
技術科總工辦公室。
顧明遠手裏拿著那張剛剛送來的描圖紙,手指頭死死捏著紙邊緣。他走到窗邊,借著外頭明亮的日光,把圖紙上的每一個德文批注、每一個液壓符號都看了一遍。
劉工站在辦公桌前,連大氣都不敢喘。
“這圖,真是那個食堂學徒畫出來的。”顧明遠猛地轉過身,聲音裏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震顫。他太清楚這張圖的分量了。五十年代他在蘇聯留學,見識過老大哥的重工業底子。可眼前這張圖紙上標注的參數和伺服閥結構,比蘇聯的技術還要先進整整一代。
劉工抹了一把額頭的汗。
“顧工,我親眼看見的。陸描圖員當時也在場。那小子不僅畫圖利索,連德文說明書都能倒背如流。發音比當年咱們廠裏請的外國專家還標準。”
顧明遠把圖紙平攤在辦公桌上,手掌重重拍在桌麵上。
“好。紅星軋鋼廠真是藏龍臥虎。有了這張裝配圖,二號庫房那套西德設備明天就能組織人手開箱。李懷德想看我們技術科的笑話,這次他算打錯算盤了。”
辦公室的門在這個時候被推開了。
馬華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邁步走了進來。陸文茵緊緊跟在他身後,手裏還攥著那本厚重的西德原版說明書。
顧明遠一見馬華,平時嚴肅的臉上罕見地露出了笑容。他快步走上前,一把抓住馬華的胳膊。
“馬華同誌,你今天可是給咱們技術科立了天大的功勞。這圖紙我看了,完全符合裝配標準。我這就去廠委打報告,明天就把你的編製從食堂調過來。”
顧明遠覺得事情已經解決了。隻要圖紙一出,技術攻關就算拿下。
馬華站在原地沒有動。他反手托住顧明遠的胳膊,把老頭拉回辦公桌前。
“顧工,這設備,明天裝不了。”馬華的聲音極低,但在安靜的辦公室裏卻像砸下了一記重錘。
顧明遠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劉工也愣住了,趕緊湊上前。
“馬華同誌,你這話什麼意思。圖紙不是都畫出來了嗎。參數有問題。”劉工急切地問。
馬華轉頭看向陸文茵。
陸文茵咬了咬嘴唇,上前一步,把那本說明書翻到最後一頁的物料清單,直接攤在顧明遠麵前。
“顧工,說明書我看過了,馬華翻譯得沒問題。”陸文茵指著清單末尾的一行德文,“這套液壓伺服係統,為了維持高壓穩定,標配必須是十二個高壓蓄能器。少一個,重載啟動的時候壓力就會瞬間失衡。”
顧明遠戴上老花鏡,順著陸文茵手指的地方看去。他雖然不懂德文,但阿拉伯數字十二他認得。
“十二個。這沒問題啊。”顧明遠抬頭看向兩人。
馬華目光直視顧明遠,一字一頓。
“昨天設備進廠,陸同誌跟著去二號庫房點過數。木箱裏裝的蓄能器,隻有十個。”
整個辦公室瞬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劉工的眼睛瞪得老大,連連擺手,聲音都變了調。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昨天設備進廠,是李副廠長親自帶人點驗的。入庫驗收單我都看見了,上麵白紙黑字寫著十二個,李副廠長在驗收人那一欄簽了字。財務科已經把尾款的批條都開出去了。”
馬華腦海裏,宋運輝在金州化工廠處理設備采購貪腐案的記憶清晰地浮現出來。這種賬麵做平、實物短缺的手法,在缺乏監管的年代屢見不鮮。
“劉工,驗收單上寫了十二個,那是紙上的數字。”馬華聲音異常平穩,卻透著一股讓人無法反駁的邏輯力量,“剛才來技術科之前,我特意繞道去了一趟二號庫房外頭。裝蓄能器的那個大木箱,四角的原廠鋼釘死死咬著木板,西德海關的火漆封條完好無損。”
馬華雙眼微眯,目光如刀。
“西德人發貨向來嚴謹,不可能少裝兩個關鍵部件。箱子沒拆過封,裏麵的東西卻少了。驗收單上偏偏又簽了全數。顧工,您覺得這是為什麼。”
顧明遠在基層車間摸爬滾打十年,什麼肮臟手段沒見過。他腦子轉得極快,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李懷德這個渾蛋。”顧明遠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蓋直跳。
劉工嚇得雙腿一軟,扶住桌角才沒癱下去。
“顧工,這事要是真的,那可是天大的窟窿啊。這套設備是用國家寶貴的外彙買回來的。少了兩個蓄能器,李副廠長卻簽了全款驗收單。這要是查起來,那是嚴重的瀆職。”
“他哪裏是瀆職。”馬華冷冷地接斷劉工的話,“李副廠長手裏有物料清單的複印件,他比誰都清楚少了兩個。他死壓著技術科三天內必須出圖裝配,根本不是為了趕生產進度。”
陸文茵在旁邊聽得後背發涼。她終於明白馬華在資料室裏說的那句“這是一個天坑”是什麼意思了。
“他是想讓我們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把缺件的設備強行組裝起來。”顧明遠咬著牙,眼裏的怒火幾乎要噴出來,“隻要通電試機,液壓係統必然因為壓力失衡而爆管損毀。到時候,整套設備報廢。”
馬華點了點頭。
“設備一毀,死無對證。誰也不知道原本就少了兩個蓄能器。而這口破壞進口設備的驚天黑鍋,就會結結實實地扣在負責出圖裝配的您,以及整個技術科的頭上。”
辦公室裏的空氣仿佛凍結了。
就在這時,走廊裏傳來一陣雜亂而沉重的腳步聲。
砰的一聲巨響。
總工辦公室的門被人從外麵一腳踹開。
李懷德挺著大肚子,帶著保衛科的趙幹事,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他滿臉橫肉緊繃,三角眼裏透著毫不掩飾的陰損。
“顧明遠。你們技術科要造反是不是。”李懷德一進門就指著顧明遠的鼻子破口大罵。
他剛才在廠辦接到消息,胖子居然被保衛科扣了,罪名是幹擾技術攻關。這等於是當眾打他這個副廠長的臉。
李懷德目光一轉,死死盯住站在辦公桌旁的馬華。
“馬華。你一個食堂切菜的,不在後廚待著,跑到技術科來裝什麼大尾巴狼。還敢倒打一耙陷害工友。趙幹事,給我把這個搞破壞的學徒工拷回保衛科審問。”
趙幹事麵露難色,他雖然是保衛科的,但也知道技術科是顧總工的地盤。
顧明遠大步跨上前,一把將馬華護在身後。
“我看誰敢動他。”顧明遠聲如洪鐘,五十年代老幹部的氣場全開,硬生生把趙幹事逼退了一步。
李懷德冷笑一聲。
“顧工,你這是要包庇壞分子了。我讓你三天出圖,你不僅進度沒趕上,還弄個初中肄業的學徒工來糊弄事。我看你這個總工程師是不想幹了。今天這設備裝也得裝,不裝也得裝。耽誤了全廠的生產任務,你負得起這個責嗎。”
李懷德直接用大帽子壓人。他篤定技術科看不懂德文說明書,更發現不了缺件的秘密。他現在隻要逼著顧明遠強行動手,這個局就做成了。
顧明遠剛要發作,馬華從他身後走了出來。
麵對囂張跋扈的李懷德,馬華沒有絲毫退縮。他腦子裏宋運輝在體製內跟各路神仙鬥法的經驗,此刻變成了他最鋒利的武器。
“李副廠長,您要我們技術科裝配,沒問題。”馬華語氣平靜得讓人害怕。
他轉身走到辦公桌前,拿起桌上的那張裝配圖和德文說明書,直接拍在李懷德麵前。
“圖紙我們已經翻譯出來了。所有的管路走向、閥門位置,分毫不差。”
李懷德愣了一下。他完全沒料到,這個被他視為廢物的學徒工,居然真的弄出了圖紙。但他很快鎮定下來,冷哼一聲。
“既然圖紙出了,那就立刻拿著圖紙去二號庫房幹活。少在這裏跟我講條件。”
馬華根本不理會他的催促,伸手從口袋裏掏出那本工作筆記,撕下一張空白的紙,連同一支鋼筆一起推到李懷德手邊。
“裝配可以。但按照廠裏的生產安全條例,進口大型設備的首次試機,必須由主管副廠長下達書麵指令。”
馬華雙眼死死盯著李懷德的眼睛。
“麻煩李副廠長在這張紙上寫清楚。因生產任務緊急,李懷德副廠長命令技術科,在二號庫房高壓蓄能器僅有十個、不符合原廠十二個標配要求的情況下,強行組裝試機。一切後果,由李懷德本人承擔。”
李懷德臉上的肥肉猛地一哆嗦。他像見了鬼一樣看著馬華。
“你胡說八道什麼。什麼十個。那設備是全的。”李懷德聲音猛地拔高,掩飾著內心的慌亂。
“全不全,您心裏最清楚。”馬華毫不退讓,“物料清單上寫著十二個,庫房裏隻有十個。如果真的裝配試機,引發液壓管路爆裂導致設備報廢。”
馬華停頓了一下,嘴角微微下壓,眼神銳利如刀。
“少兩個配件事小,欺瞞國家外彙資產事大。李副廠長,那兩隻蓄能器要是找不回來,您昨天簽的那張驗收單,就是您的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