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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關停服裝廠?差點打起來

第十九章 關停服裝廠?差點打起來

葡萄產業蒸蒸日上的時候,服裝廠的問題卻越來越多。

服裝廠是曹街村的老底子。當年曹龍水從縣服裝廠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帶著陳長貴把廠子重新盤活。鼎盛的時候有三十多個工人,一年能給村裏掙十幾萬。但這些年,原材料漲價、人工成本翻了好幾番、周邊小作坊惡性競爭搶單壓價,利潤一年比一年薄,這讓一直幹服裝的陳永貴心裏很不是滋味,他甚至心裏有些對不住老曹的想法,但事已至此,盡管他也動用自己的資源,想方設法拉來訂單,但結局也很一般。

曹龍水這天專門來服裝廠看看,這段時間老是聽到陳長貴在抱怨,義烏老板的訂單倒還穩定,但利潤已經薄得算不過賬來,這生意是越來越難做了,這也是陳長貴幹這麼多年服裝以來遇到最難的時候。一開始還以為是他自己管理和銷售出現了問題,後來他和同行業的交流以後發現,是整個行業的問題。

這天晚上,曹龍水約來陳長貴,準備了酒菜,想著和這個老搭檔好好聊聊。

酒過三巡,曹龍水把在心裏醞釀良久的一個想法說了出來:“我想關停服裝廠。”

“關停服裝廠?”。陳長貴一聽這句話整個人立馬跳了起來。

“你確定這不是酒話?”

“不行!”

“這廠是咱們曹街的命根子!當年你曹龍水把它救活的,現在你要親手關了它?”陳長貴帶著不解繼續說道,“幾十號人在這裏幹了半輩子,你說關就關?他們的飯碗丟了怎麼辦?”

“長貴你說得對都對。”曹龍水接過陳長貴的話說道。

“但你想過沒有,現在的服裝聲音越來越難做了,我們現在廠裏麵的效益也越來越糟糕。這樣拖下去還不如早做準備。”曹龍水說道。

“你是不是搞葡萄搞飄了?看不上這個老廠了?”陳長貴問道。

“咱們曹街起家就靠這個廠,你這是忘本!”

曹龍水沒急著反駁,而是拿來賬本,把賬本又翻開,把那一串串數字重新念了一遍。然後他說:“不是我曹龍水要關它,是時代要淘汰它。環保不達標,不光是罰款的問題,是這水排出去,咱們自己喝的水、澆葡萄的水都會被汙染。設備更新要七八十萬,廠子一年利潤不到十萬。與其讓它半死不活地拖著,不如趁著還有一口氣,幫工人們轉產。”

“轉產?轉到哪裏去?”陳長貴紅著眼睛問道。

“葡萄園要擴種,酒莊要擴大生產線,民宿要增加人手,電商要打包發貨,哪裏都能吃飯。”曹龍水拿出一份提前擬好的轉產方案,上麵密密麻麻列著每個在冊工人的姓名、工齡、技能評估和對應的新崗位建議。他昨晚在辦公室裏寫到後半夜,每個名字都反複核對了三遍,“我保證,不讓一個工人失業。不是空口保證,是白紙黑字,每一個人都有去處。”

但現在陳長貴根本不相信他。

自從夜談後,曹龍水家的門檻差點被踩斷。來求情的、來罵人的、來哭窮的,一撥接一撥。有人進門就拉著他的袖子不放,說“曹書記你看在我跟你爹一起種過地的份上,高抬貴手”。有人站在院子裏指桑罵槐,說“有些人當官了就忘了自己是從哪裏爬出來的”。

最狠的是曹大壯。那天晚上,曹龍水剛準備睡覺,門被拍得砰砰響,震得門框上的灰撲簌簌地往下掉。

“曹龍水!你出來!”

曹龍水開了門。曹大壯滿嘴酒氣,臉漲成了豬肝色。他踉踉蹌蹌地站在門口,一隻手指著曹龍水的鼻子,指尖在發抖:“你要關廠?你是要逼死我!”他的聲音從嘶吼變成了嗚咽,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我老婆生病,藥不能停。孩子上學,學費不能欠。全家就指望我這份工資!你關廠,我們一家喝西北風去?”

罵著罵著,曹大壯蹲在地上哭了。他蹲在曹龍水家門口的水泥地上,兩隻粗糙的大手捂著臉,淚水從指縫裏淌下來。月光把他蜷縮的影子縮成小小的一團,像一塊被人遺棄在路邊的石頭。

曹龍水把他扶起來。曹大壯比他高半個頭,又喝了酒,扶起來的時候死沉死沉的。曹龍水把他架進屋裏,讓他坐在那張折疊小方桌旁邊,給他倒了一杯水。然後從抽屜裏拿出那張轉產方案,攤開在曹大壯麵前。

“大壯,你看清楚了。”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穩,“服裝廠真要關,我不是要斷你的路,是給你換一條更好的路。葡萄園的管護員,不用在染缸旁邊一站一整天,不用聞那些染料的臭味。下個月一號你就去報到,陳長貴親自帶你。頭一個月照發工資,邊學邊上崗。你不是在服裝廠幹了十年嗎?那雙手能裁布,就能種葡萄。”

曹大壯看著那張紙。紙上密密麻麻寫著每個工人的名字,他的也在上麵。曹大壯,四十二歲,十年工齡,轉崗:葡萄園管護員,保底工資加提成,推薦人:陳長貴。他的手指落在那行字上,按著紙麵的指尖還在抖,但他的眼淚止住了。

他低著頭坐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到門口。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夜風吹得他醉意散了幾分,最後回過頭說了一句:“曹書記,對不住。”

曹龍水擺擺手,關上了門。

門剛關上,手機就響了。是妻子秀英打來的。曹龍水接起來,聽到的第一句話是:“你家玻璃是不是被人砸了?”他走到窗邊,這才看見窗玻璃上有一個拳頭大的洞。碎玻璃碴子散在窗台上,在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涼風從洞口灌進來,吹得桌上的轉產方案嘩嘩地翻了一頁。

“沒事。”他說,“風刮的。”

電話那頭,秀英沉默了。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她開口了,聲音不再是抱怨,不再是質問,而是一種他從沒聽過的語調,像在求他,又在求自己:“龍水,這書記咱不幹了,行不行?”

曹龍水握著電話,月光從破窗戶裏照進來,落在地上,白得像霜。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秀英在電話那頭以為信號斷了。

“葡萄還沒賣完呢。”他終於說了一句。聲音很輕,像在回答秀英,又像在回答自己。

掛了電話,曹龍水坐回房間。他低頭看了看手裏那張轉產方案,紙張的邊角還帶著從窗洞裏灌進來的夜風,微微顫動。曹大壯的名字還安安靜靜地躺在紙上,墨跡早已幹透。窗外蟲鳴如織,葡萄園裏的蛐蛐一聲接一聲地叫著,像在問什麼,又像在答什麼。

他把轉產方案重新疊好,夾進那本翻爛了的筆記本裏。筆記本的邊角又磨白了一圈,書脊的線已經鬆了,裏麵密密麻麻記滿了這些年的賬,服裝廠的訂單、葡萄園的產量、路燈的材料費、四點半學校的桌椅錢。他翻了翻,找到了新的一頁,在上麵寫了幾行字:曹大壯,下月一號報到。陳長貴帶。首月工資照發。寫完之後擱下筆,關了燈。月光還是從那個破洞裏透進來,照在桌上那杯還沒來得及遞給曹大壯的溫水裏,水麵輕輕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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