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 大學生村官捅了個大簍子
大學生村官叫蔣思源,本村蔣家人,省城農業大學畢業。他是曹龍水親自去縣裏要來的。
那年縣裏給各鄉鎮分配大學生村官名額,曹龍水聽說有個橫山籍的小夥子農大畢業,二話不說騎著自行車去了縣裏。在組織部辦公室門口蹲了兩個下午,終於堵到了負責分配的科長,把蔣思源的檔案調回了橫山。曹龍水把人領回來那天,拍著他的肩膀對村幹部們說:“這是咱們村第一個大學生村官,以後要當寶貝疙瘩捧著。”
小蔣也爭氣。他是學農業的,到了村裏就一頭紮進葡萄園,把在學校裏學到的水肥管理、病蟲害防治技術跟陳長貴的老經驗結合起來,搞了一套標準化種植流程。他還把曹龍水那本翻爛了的筆記本整理成了電子版,配上照片和示意圖,打印出來發給種植戶,人手一本。幹工作不惜力,經常加班到深夜,曹龍水催他去睡覺他嘴上答應著,轉頭又趴在電腦前整理數據。
這小夥子就是有個毛病,就是心急。總覺得事情今天不幹成就睡不著覺。陳長貴說過他幾次:“小蔣,種葡萄不能急,一茬一茬來,幹村裏的事情也不能急,也要慢慢來。”他嘴上應著,手上還是那麼快。
那年夏天,小蔣在村兩委會上提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曹書記,咱們葡萄品質好,但走批發價太低了。一級果批發給收購商一斤才幾塊錢,他們轉手在城裏超市能賣十幾塊。中間的差價全讓中間商賺走了。”小蔣把一份調研報告攤在桌上,裏麵是周邊幾個葡萄產區的銷售數據對比,“我建議開一個橫山村的網店,直接賣給消費者。減少中間環節,價格至少能翻一番。我在大學學過電商運營,可以先試試。”
曹龍水翻著那份報告,數據很詳細,分析的也很透徹,看得出小蔣下了苦功夫。他看向陳長貴,陳長貴沒說話,隻是慢慢地點了下頭。曹龍水合上報告,說了一個字:“行。”
小蔣用了三天把網店開起來。拍照、寫文案、上架、定價,一個人全幹了。又花了兩天學了直播帶貨,對著手機鏡頭練了幾十遍,把嗓子都練啞了。第一批訂單來得很快,五十箱巨峰葡萄,買家在杭州,是一個小有名氣的美食博主下的單。小蔣興奮得一路小跑到村委會,推開曹龍水辦公室的門,聲音都在發抖:“曹書記!第一單!五十箱!杭州!”曹龍水接過手機看了看訂單頁麵,拍了拍小蔣的肩膀:“好,發貨的事你跟曹明遠商量著辦,他有電商經驗。”“我能搞定!”小蔣拍著胸脯,“冷鏈配送,兩天之內到貨,沒問題!”
問題就出在“冷鏈”上。
小蔣為了控製成本,在幾家物流公司之間比了半天價,最後選了一家報價最低的小物流公司。陳長貴提醒過他,說這種小公司不一定靠譜,要不要找大一點的。小蔣說這家在網上評價還行,而且比大公司便宜將近一半,五十箱葡萄利潤本來就薄,運費再高就沒得賺了。陳長貴沒再說什麼,隻是看了他一眼。
貨發出去之後,小蔣每天刷新好幾次物流信息。前兩天一切正常,第三天物流信息突然停了。小蔣打了很多個電話追問,最後對方才支支吾吾地說:“冷鏈車在諸暨那邊的高速上拋錨了,壓縮機壞了,一車貨在三十幾度的高溫裏悶了整整一天才等來拖車。”
五十箱葡萄運到杭州的時候,爛了三分之一。打開箱子,一股發酵的酸味撲鼻而來,葡萄梗已經發黑,果粒軟塌塌地趴在箱底,汁水把紙箱都浸透了。
客戶氣壞了。那個美食博主在平台上給了一星差評,配了三張爛葡萄的照片,文字隻有兩行:“浦江橫山葡萄?勸你別買。發貨就爛,冷鏈形同虛設。”短短兩行字,卻像一把刀子捅進了剛開起來的網店心窩裏。更麻煩的是,她的粉絲量不小,差評發出去不到兩個小時,轉發量就破了千。後來的訂單像雪崩一樣全部取消,平台還以“物流嚴重違規”為由罰了店鋪的信用分。網店直接涼了。
小蔣把自己關在村委會那間小辦公室裏,一天沒出來。
傍晚,曹龍水推門進去,辦公室裏沒開燈,電腦屏幕的屏保在黑暗裏一閃一閃的,小蔣趴在桌上,臉埋在胳膊裏,肩膀輕輕地抖。桌上攤著一堆打印出來的訂單,全是“已取消”的,紅叉一個一個,觸目驚心。聽到門響,他猛地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沒擦幹淨的淚痕。
“曹書記。”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像是用砂紙磨過嗓子,“我對不起你。我辭職。”
曹龍水沒說話。他拉了一把椅子,在小蔣對麵坐下。窗外傳來葡萄園裏蛐蛐的叫聲,一聲一聲,襯得屋裏更安靜了。沉默了一會兒之後,他從兜裏摸出一根煙,點上。
“知道我當年第一筆服裝訂單賠了多少嗎?”曹龍水開口了。
小蔣沒回答。
“三千件襯衫。陳長貴剛來,我們兩個人帶著六個老工人趕了十天十夜。貨交出去,扣子釘歪了,線頭沒剪幹淨。樓老板一個電話打過來,我連夜趕到義烏,蹲在人家倉庫門口等到天亮。”曹龍水彈了下煙灰,“最後一半退貨重做,一半打七折。來回折騰賠了兩萬多。那年我家過年都沒買肉。”
小蔣抬起頭,眼睛紅紅地看著曹龍水。小蔣知道那批襯衫的事,那是陳長貴來曹街以後接的第一單,陳師傅後來喝多了酒跟他說過,那天晚上兩個人從義烏回來的路上,陳長貴坐在麵包車後座上,一句話沒說,手在褲縫邊攥了整整一路的拳頭。
“摔跤不可怕。”曹龍水站起來,拍了拍小蔣的肩膀,那隻手粗糙厚實,像一塊老樹皮,“怕的是摔了不敢爬起來。明天跟我去杭州。”
“去杭州幹嘛?”
“給人家道歉。”曹龍水把煙掐滅在煙灰缸裏,“然後找一家靠譜的物流公司。”
第二天淩晨,曹龍水和小蔣坐上了去杭州的頭班車。曹龍水從葡萄園裏親手挑了兩箱最好的葡萄,每一串都是他一串一串選過剪下來的,果粒飽滿,果霜完整,用氣泡膜裹得嚴嚴實實。他們按著收貨地址找到了那個美食博主的工作室。博主姓林,是個二十七八歲的姑娘,衣著打扮也很時髦。她開門的時候看見門口站著兩個陌生男人,愣了一下。曹龍水自報家門,說是浦江橫山的村支書,帶著這個闖了禍的大學生村官來當麵道歉。
小蔣站在曹龍水身後,低著頭,把爛葡萄的照片和物流記錄捧在手裏,嘴唇咬得發白。他把事情經過一五一十說了一遍,沒找任何借口,沒推卸任何責任,連“圖便宜找了家小物流公司”這種細節都如實說了。最後他說:“是我的錯。網店是我要開的,物流是我選的,所有損失我來擔。”
林博主聽著聽著,臉上的表情從戒備變成了認真。她接過那兩箱葡萄,打開一看,箱子裏的葡萄顆粒飽滿,紫紅色的果粒在陽光下泛著光澤,跟她收到的那批爛葡萄判若兩樣。她拿起一顆嘗了嘗,沉默了幾秒鐘。
“這葡萄確實好。”她說,“你們的網店,就是被物流坑了。”當天下午,她重新發了一條帖子,配了曹龍水帶來的那兩箱好葡萄的照片,詳細講了自己收到爛葡萄的經過,也講了這個村支書帶著大學生村官親自登門道歉的故事。最後她寫了一句話:“葡萄是好葡萄,人是實在人。橫山葡萄,我會再買。”
那條帖子比差評那條傳播還廣。不少網友被這個故事打動,紛紛在評論區問網店地址,有人直接搜到了橫山村的網店下單支持。退掉的訂單慢慢又回來了。從杭州回來,曹龍水又帶著小蔣跑了順豐冷鏈談合作。價格雖然比之前那家小公司貴了一倍,但時效和溫控都有保障,出了問題有專人跟進,不會出現“車壞在高速上沒人管”的情況。簽合同的時候,小蔣看著報價單上的數字,猶豫了一下。
“曹書記,這運費比之前貴了將近一倍,第一批訂單的利潤本來就薄......”
“一分錢一分貨,好的公司有保障,這個錢值得出。”曹龍水打斷他,“葡萄的品質是咱們的臉。冷鏈的品質是咱們的後背。臉要幹淨,後背也要挺直。你隻管把網店經營好,別的事,我來兜。”
小蔣看著曹龍水,這個當年挑了四十七擔水的黑瘦中年人,眉頭都沒皺一下,把合同簽了。他把紙筆遞回來,推過去的時候手指在桌麵上頓了一下。小蔣接過筆,低頭在合同上簽了字,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回村的路上,小蔣坐在副駕駛座上,一直看著窗外。窗外的葡萄園連綿不絕,大棚在陽光下反射著耀眼的白光,遠遠能看見種植戶在藤架間忙碌的身影。他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快到村口的時候,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
“曹書記,以後我不會再犯這種錯誤了。”
曹龍水看了一眼,說到:“以後該闖還得闖。”他說,“但不能光靠膽大,膽大還得心細。你這次是把事情搞砸了,但網店的思路是對的。沒有你這一下,咱們村的電商還不知道要等幾年才能起步”
說完他看向遠處的天空,又想起了幾年前他自己的那次衝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