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鐵開出去一個小時,媽媽才打來電話。
她沒有問我去了哪裏。
開口就是:
“早餐呢?”
我望著窗外飛快後退的房子。
“沒買。”
“我不是給你留紙條了嗎?”
“看見了。”
“看見了你還不買?”
媽媽的聲音一下高了。
“八個人都等著吃呢!你大清早跑哪兒去了?”
“回去了。”
她沒反應過來。
“回哪兒?”
“回我工作的城市。”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妹妹在旁邊喊:
“媽,我就說她又耍脾氣吧。”
媽媽立刻找到了發火的理由。
“林嵐,你多大了?”
“讓你睡一晚沙發,至於買票跑回去嗎?”
“別人國慶都往家趕,就你金貴,受不了一點委屈。”
我沒有解釋自己昨晚沒吃飯,也沒有告訴她,客廳冷得我一夜沒睡。
這些話說出來,聽著像討。
我不想討了。
媽媽還在數落。
“趕緊買下一班車回來。”
“悅悅她們今天要去古城,你爸不會開你的車。”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我的車鑰匙在我包裏。”
“你還帶走了?”
媽媽急了。
“那六個人怎麼去?國慶打車多貴你不知道?”
她終於在意我帶走了什麼。
可那個東西不是我。
是車鑰匙。
我說:
“讓她們坐地鐵。”
“你說得輕巧!”
“人家第一次來,擠地鐵像什麼樣子?”
“你今天不回來,以後也別回了!”
電話被掛斷。
我看著黑下去的屏幕,鼻子忽然有些酸。
這句話,爸爸媽媽都說過很多次。
第一次是我七歲,不肯把外婆送我的洋娃娃給妹妹。
媽媽把我推出門。
“一個破娃娃也搶,你有本事別回來。”
我在樓梯上坐到天黑。
最後是自己敲門進去的。
十五歲那年,我參加市裏的作文比賽,不肯留下來替妹妹做手工作業。
爸爸也說:
“不把妹妹當回事,你就別進這個家。”
我錯過了報名。
回去替妹妹做的小房子拿了一等獎。
他們高興了好幾天,沒人再提我的比賽。
每次被趕走的人是我。
每次先回去的人也是我。
所以這一次,他們依舊不害怕。
中午,妹妹給我連發十幾條消息。
“你真走了?”
“我同學都在,你這樣讓我很丟臉。”
“車借我們開兩天不行嗎?”
“姐,你什麼時候這麼小氣了?”
最後是一張照片。
她戴著我買給媽媽的絲巾,站在鏡子前拍照。
配文是:
“這個顏色還不錯,送我唄。”
我沒有回複。
下午,爸爸打來電話。
他的語氣比媽媽溫和。
“到住處了?”
“嗯。”
“吃飯沒有?”
我喉嚨緊了一下。
“吃了。”
其實沒有。
從車站出來以後,我一直在公司辦理調動手續。
半個月前,南城分公司缺項目負責人,領導問過我三次願不願意去。
工資更高,還提供單身宿舍。
我一直沒答應。
爸爸血壓高,手機掛號總弄不明白。
媽媽肩膀不好,家裏的重活都等我周末回來幹。
妹妹明年畢業,還說想進我的公司。
我總覺得不能離他們太遠。
現在,那份調職申請擺在我麵前。
人事又問了一遍:
“真考慮好了?”
我握著筆,點了點頭。
電話裏,爸爸歎了口氣。
“你媽也是著急,別跟她置氣。”
“晚上回來吧。”
我心裏殘留的那點期待又冒了出來。
“爸,你是想讓我回家嗎?”
他停頓片刻。
“明天悅悅她們要去郊區露營。”
“東西多,出租車裝不下。”
“你開車跟一趟,送到地方就行。”
我低頭簽上自己的名字。
林嵐。
兩個字寫得很慢。
“我不回。”
爸爸的語氣沉了下去。
“還沒鬧夠?”
“悅悅同學就來七天,你當姐姐的不能忍七天?”
“行,你愛住外麵就住。”
“等國慶結束,客人走了,你自然就回來了。”
他說完便掛了電話。
人事收走申請表。
“調令一旦下來,就不能臨時反悔了。”
我將手機翻過來。
家庭群裏,媽媽正在發早餐照片。
她說:
“沒買到餛飩,委屈孩子們吃包子了。”
妹妹回:
“媽媽最好了。”
沒有人再提我。
我把調動確認書遞了過去。
“我不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