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天生惡女。
五歲時,就能為替生母爭寵,親手溺斃了嫡母的狸奴。
及笄年,長姐欲推我落水,我將計就計以金玉之物引她冬日投湖,染上惡疾。
府裏都知道我的雷霆手段,再也無人敢惹我。
可偏偏,我嫁了最講究門風清正的國公府世子。
夫君是名滿天下的端方君子,為了他,我收起手段,在他麵前裝了半輩子謹小慎微、知書達理。
直到長姐大病初愈,跪倒在他身前。
將我當年在後宅裏用的手段,全都公之於眾。
她梨花帶雨:
“若非妹妹暗下毒手,與世子指腹為婚的本該是我。”
“世子家風嚴謹,怎能允許這樣蛇蠍心腸的女人,做您的宗婦?”
蘇景鶴因此對我避如蛇蠍,隻覺我惡心至極,不顧非議執意休妻另娶長姐:
“早知你是個滿腹機心的蛇蠍毒婦,我碰你一下都嫌臟了蘇門清譽。”
重活一世。
這清流門第我不進了。
“蘇大人最重規矩,臣女頑劣不堪,實在高攀不起大人府上的門檻。”
......
話音落地,滿堂落針可聞。
官媒捧著的婚書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我爹頭一個回過神,揚手就是一巴掌。
半邊臉火辣辣地疼,嘴裏泛起腥甜。
第二巴掌掄到半空,落了空。
蘇景鶴不知何時立到我身前,一隻手攥住我爹的手腕,眉峰微蹙。
“沈大人,議親的日子,見血不吉。”
滿堂夫人交換著眼色,方才的死寂裏滾過一陣低低的騷動。
世子這是護上了?
我垂眸咽下喉頭的血沫,心底毫無波瀾,隻有冷極的譏誚。
上輩子我跌入泥濘受盡磋磨,他連眼皮都未曾抬過,如今又豈會平白當什麼救世菩薩。
下一瞬,他鬆開手,指尖在袖口撣了撣,像撣去什麼不幹淨的東西。
“何況快是蘇家的人了,蘇家的東西,輪不到旁人損毀。”
東西。
果真如此。
他攔這一巴掌,護的可不是我,不過是在圈禁一件不容旁人染指的私產。
國公夫人皮笑肉不笑地接話:“正是這個理,抬進我蘇家的人,缺胳膊少腿成什麼話。”
我爹膝行兩步,脊梁彎得像隻蝦米,賠著一張老臉:“夫人恕罪,小女自幼沒了教養。”
我扶著桌角站穩,不哭不鬧,把那句話原樣又說了一遍。
“臣女頑劣,實在配不上世子。”
蘇景鶴慢條斯理地落座,端起茶盞拂了拂浮沫,眼底竟帶了點縱容。
“沈大人息怒,小姑娘家聽了些閑話,使性子罷了。”
閑話。
長姐大病初愈,京中正傳,當年與國公府指腹為婚的,本該是嫡出的她。
他竟以為,我是在為這個吃味。
“你那點心思,我還不知道?”他睨著我,語氣篤定得近乎憐憫,“八歲追著我的馬跑,十歲揚言非我不嫁,如今怕皎皎搶了你的位置,便先撒潑耍賴,逼我表態。”
茶蓋磕在盞沿上,篤的一聲,像審案的驚堂木。
“回去把性子收一收,婚期照舊。”
我險些氣笑。
上輩子他把休書拍在我臉上時,可沒這份好耐心。
我屈膝福身,一字一句:“世子聽岔了。臣女不是使性子,是真心不想嫁。”
“您看我長姐就極好,賢良淑德,又剛病愈,最懂惜福。”
國公夫人手裏的佛珠啪嗒斷了線。
蘇景鶴臉上的縱容一寸寸冷下去:“沈鳶,盛京多少貴女,做夢都想進這道門。”
“所以呀,”我笑得誠懇,“夢該留給想做的人。”
他盯著我看了半晌,忽然嗤了一聲,拂袖起身。
“行,嘴硬。”
“三日後聘禮照送,沈鳶,我給過你體麵,別逼我收回來。”
他說體麵,像賞我一塊骨頭。
上輩子他也給過我體麵,十裏紅妝迎我進門,轉頭一句婦人不得幹政,我的嫁妝、我的手段、我的血肉,盡數鋪進他的青雲路,他還嫌臟。
走到門口,他腳步頓了頓。
從前我挨他半句重話,眼圈能紅一整日。
今日我從頭到尾,一滴淚也沒掉。
他大約覺出哪裏不對,側了側臉,終究沒有回頭。
回府的馬車裏,我爹的臉黑得能滴出墨。
一進大門,他拽著我的胳膊,直接把我摔進了祠堂。
“跪著!哪天想通了,哪天起來!”
青磚涼得刺骨,我卻覺得前所未有的敞亮。
上輩子我裝了半輩子端莊賢淑,到頭來,換的是一杯穿腸的鴆酒,和長姐踩著我的屍骨做繼室。
這輩子,打死我也不進那道門。
三更天,祠堂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白衣勝雪的長姐提著燈立在門口,笑得溫柔極了。
“妹妹,別來無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