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沒有臉。
鏡族人人都能照見萬物。
父親照善惡,母親照姻緣,兄姐照前世來生。
隻有我躲在銅鏡背麵。
誰來照我,都隻能看見一片漆黑。
三生之前,天鏡照出神後與邪祟交易的真容。
她反咬鏡族製造幻象,罰他們進入人間,替所有惡人承受鏡中的罪。
第一世,他們照見殺戮,雙眼盡毀。
第二世,他們照見背叛,從此不能認出親人。
第三世將盡,他們要被砸碎,做成鎮壓邪祟的鏡磚。
母親已經不記得我了。
卻還抱著那麵舊銅鏡,不肯鬆手。
“不能翻過來。”
“背後有個怕光的孩子。”
神後奪過銅鏡,當眾翻開鏡背。
“一個連臉都沒有的怪物,也值得你們護三世?”
光照到我身上的那一刻,九重天所有銅鏡同時翻轉。
諸神精心畫出的皮囊紛紛脫落。
神後的鳳冠之下,露出一張腐爛千年的邪祟臉。
她尖叫著讓人遮鏡。
我卻從鏡背睜開眼。
鏡子從來不能決定照出什麼。
我能。
“三世不敢照鏡子。”
“你也知道自己見不得人?”
......
“假的!這都是她造出來的幻象!”
司禮神君聞鐸衝到席前,抄起玉盞砸向身旁的銅鏡。
鏡麵裂開的那一刻,他袖中藏著的第二張臉也露了出來。
那張臉沒有眼睛,嘴卻一直咧到耳根。
聞鐸慌忙踩住碎片。
“都低頭,別看鏡子!”
四周的神官紛紛遮鏡。
有人扯下披風,有人直接踢倒鏡架。
他們怕的不是我。
他們怕自己的皮囊也跟著掉下來。
三生前,天鏡照出神後與邪祟交易。
她反咬鏡族製造幻象,將我們打入人間,替惡人承受鏡中罪孽。
今日午時,第三世刑期結束。
父母兄姐會被燒成鏡磚,永遠鎮在鎖邪塔下。
神後扶正鳳冠。
她臉上的腐肉蠕動幾下,很快又被雪白皮囊蓋住。
“聞鐸說得對。”
“此物無臉無心,最擅長拿假象惑人。”
她抬手指向母親懷裏的舊銅鏡。
“把邪鏡砸了。”
兩名天兵上前奪鏡。
母親已經不記得我,卻猛地抱緊銅鏡,背過身護在懷裏。
“不能砸。”
“她還藏在後麵,會疼。”
天兵扯住她的胳膊。
“鏡夫人,你連自己有幾個孩子都忘了,還護什麼?”
母親被拽得跪在地上,十指仍扣著鏡框。
“我不知道她是誰。”
“可我答應過,要替她擋光。”
聞鐸拔出神杖。
“那就連你一起砸。”
神杖朝母親後心落下。
我抬起手。
地上的碎鏡自行飛起,貼上聞鐸的手腕。
鏡中完整照出了他揮杖的動作。
下一刻,那股力道原樣落回他身上。
聞鐸慘叫著跪倒,手腕當場折斷。
鏡子不能憑空造出不存在的東西。
它隻能把已經發生的事照完整。
一旦真相完整落入鏡中,我便能讓鏡裏的結果回到現實。
我從鏡背走出,擋在母親身前。
光落在我臉上,隻照出一片空白。
母親立刻張開雙臂護住我。
“別看她。”
“她不是怪物。”
我看著她磨破的手指。
“你都不記得我,為什麼還護著我?”
母親怔了很久。
她抬起手,想碰我的臉,又怕弄疼我,隻敢碰了碰我的頭發。
神後冷聲道:
“因為鏡族人蠢。”
“明知護著的是邪祟,還要搭上全族。”
她彈出一道神火。
火焰撲向舊銅鏡。
我沒有躲,隻將鏡麵轉向她。
神火的來路被完整照出,隨即折回,燒上神後的鳳袍。
眾神慌忙替她滅火。
聞鐸更是撲過去,用外袍擋住她再次腐爛的臉。
神後推開眾人,死死盯著我。
“你沒有臉,也沒有完整的鏡心。”
“照出本宮又如何?”
“午時一到,你照樣救不了他們。”
她抬起手。
母親腳下浮出一個鮮紅的緣字刑印。
我剛想上前,刑印便收緊一寸。
母親肩頭立刻裂開一道血口。
神後笑了。
“再動一下,我先碎了她的魂。”
母親抓住我的手,急著把銅鏡塞回來。
“躲進去。”
“娘替你擋著。”
她明明已經忘了我,卻還是說出了那個字。
舊銅鏡跟著震了一下。
鏡中傳出一道年輕的聲音。
“阿妄,別怕光。”
母親的手指忽然僵住。
神後臉上的笑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