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資助了林茂行四年。
供他從上學到讀大學,帶他從山裏見世麵。
妻子陸晏如總是笑我太天真:
“把錢給一個外人,你也真是閑的。”
我笑著搖頭。
她不知道,他是我在公益宣傳片裏一眼認定的。
眼裏的光,和當年的我一模一樣。
直到那天,我在別墅客房,撞見衣衫不整的林茂行和披著浴袍的陸晏如。
林茂行穿著她的絲綢睡袍,局促地站在地板上。
我沒吵沒鬧。
隻停了他的一切資助,收回了給他安排的高級公寓。
並讓他立刻收拾東西滾出我的視線。
當晚大雨傾盆,他拖著行李箱站在鐵門外,渾身濕透。
我撐著傘,眼神冷淡:
“以後好自為之,別再出現在我麵前。”
轉身欲走時,身後傳來異響。
林茂行突然扔掉了手裏的雨傘。
他任由暴雨澆透全身,紅著眼眶,隔著雨幕朝我深深鞠了一躬。
“先生,我從來沒有做過對不起您的事。”
我冷笑一聲,剛要轉身。
他卻在雨聲中顫抖著開口:
“那天在客房......陸女士不是想碰我。”
“您快去查查她書房保險櫃裏的那份意外險保單吧。”
......
林茂行的聲音混在暴雨裏。
嘶啞,發顫。
他鞠完那一躬,轉身衝進了雨幕。
沒有傘,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沒。
我站在鐵門內。
手裏的傘柄被我捏得發燙。
十分鐘前,我親眼看著他穿著陸晏如的睡袍,光著腿站在我家的客房裏。
十分鐘後,他讓我查我妻子的保險櫃。
信任的天平在腦子裏劇烈晃動。
一邊是相敬如賓七年的完美妻子。
一邊是我資助了四年,親眼看著從大山裏一步步走出來的倔骨頭。
我轉身,收了傘。
穿過庭院,推開別墅的厚重木門。
客廳裏燈光暖黃。
陸晏如穿著灰色的家居服,正站在中島台前熱牛奶。
聽到動靜,她轉過身。
臉上的表情溫柔得像一汪水。
“把人趕走了?”
“嗯。”
她走過來,拿過我手裏的濕傘,又遞給我一條幹熱的毛巾。
“這種事讓管家去就行了,你看你,肩頭都淋濕了。”
她的聲音不急不躁,沒有任何被撞破奸情的慌亂。
更沒有任何對林茂行的謾罵。
“嘉樹,快擦擦,別感冒了。”
我看著她。
這張臉我看了七年,每一根眉毛的走向我都熟悉。
可林茂行剛才的話,像一顆釘子砸進我的神經。
“晏如。”
“怎麼了?”她低頭幫我擦拭頭發,動作輕柔。
“林茂行走的時候,說了一句話。”
她擦頭發的手頓了一下。
隻有半秒。
隨即又恢複了均勻的節奏。
“那個孩子自尊心強,被你趕出去,恐怕要說些氣話。他說什麼了?”
“他說,你書房的保險櫃裏,有東西。”
空氣安靜了兩秒。
隻剩下鍋裏牛奶煮沸的輕微咕嘟聲。
陸晏如笑了。
笑得極其無奈,又帶著點寵溺。
“這孩子,心思真是重。”
她放下毛巾,轉身去關了火。
“他大概是下午去我書房送文件,無意間看到了我存進去的東西,誤會了。”
“什麼東西?”
“走吧,我帶你去看。”
她沒有絲毫猶豫。
沒有暴怒,沒有辯解,甚至沒有罵林茂行一句。
她拉起我的手,指腹摩挲著我的手背。
“正好,本來想給你個驚喜,現在隻能提前揭曉了。”
我們一起上了二樓。
走到書房。
她指了指牆角的黑金保險櫃。
“密碼還是你的生日,你自己開。”
我站在保險櫃前。
心臟跳得有些快。
林茂行那雙紅透的眼睛在腦海裏閃過。
當年我去山區做公益。
全村的男娃都在地裏幹農活,隻有他一個人,死死抱著一遝破爛的書。
村裏的惡霸搶他的書,他像頭小狼一樣咬住對方的手腕,被打得滿臉是血都不鬆口。
我問他為什麼不放手。
他吐了一口血水說:“放了,我這輩子就爛在山裏了。”
那眼神,跟我當年為了保住母親的遺物,和繼父死磕到底時一模一樣。
我信他。
所以我資助他。
我伸出手,在鍵盤上按下我的生日。
滴的一聲。
門彈開了。
沒有意外險保單。
沒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最上層,放著一個深藍色的絲絨盒子。
陸晏如從我身後伸出手,拿出盒子,當著我的麵打開。
是一塊做工極其考究的陀飛輪古董腕表。
“下個月是我們七周年紀念日。”
她的下巴輕輕抵在我的肩膀上。
“托人從蘇黎世拍回來的,本來想那天給你。結果下午整理的時候,可能被林茂行看到了。”
她歎了口氣。
“那孩子可能覺得,我把這麼貴重的東西藏著,是防著誰吧。”
邏輯嚴絲合縫。
態度坦蕩無比。
那塊腕表在燈光下閃著光,卻刺得我眼睛發疼。
“原來是這樣。”我低下頭,輕聲說。
“嘉樹,你啊,就是太善良,對誰都掏心掏肺。”
她把腕表拿出來,親自戴在我的手腕上。
“他背著你,穿著我的睡袍出現在客房。這種行徑,我不和他計較,隻是怕臟了你的眼。”
“你不怪他?”
“一個小男孩罷了,沒見過世麵,走了歪路。你已經停了他的資助,就算是對他最大的懲罰了。”
她的手滑到我的後頸,輕輕捏了捏。
“好了,不提外人了。喝完牛奶,早點睡。”
我被她拉著手,回了臥室。
一整晚,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勻。
我睜著眼,看著天花板。
淩晨兩點。
我輕輕掀開被子,下了床。
沒穿拖鞋,光腳踩在地毯上,一點聲音都沒有。
我重新回到了書房。
沒有開燈。
借著窗外的月光,我看著那個黑金色的保險櫃。
不對勁。
林茂行如果真的是看到這塊腕表,他應該說“查查她保險櫃裏的名表”。
而不是精確地吐出“意外險保單”五個字。
一個沒見過世麵的大學生,怎麼會突然捏造出一個如此具體的名詞?
我走到書桌前。
陸晏如的筆記本電腦靜靜合著。
我打開。
需要密碼。
我試了她的生日,錯誤。
試了我的生日,錯誤。
結婚紀念日,錯誤。
我不敢再試。
目光掃過書桌的角落。
那裏放著一個智能音箱。
平時陸晏如用來控製書房的燈光和窗簾。
我走過去,拿起音箱。
背麵有一個微小的內存卡槽。
這款音箱有個冷門功能,為了優化語音識別,它會自動錄製主人的高頻指令並緩存在本地。
陸晏如是個科技控,但她未必知道這個硬件底層邏輯。
我拔出那張指甲蓋大小的內存卡。
捏在手心裏。
我抬頭看著漆黑的書房。
“你最好,是真的給我準備了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