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養女骨髓移植的前一天,妻子將離婚協議夾進繳費單裏遞給我。
“等孩子好了,我們就分開吧。”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當年是她抱著福利院裏瘦小的孩子,說這就是我們的緣分。
孩子生病後,也是她握著我的手,說一家人總能熬過去。
如今她告訴我,她因為另一個男人懷孕了,她得給親生孩子一個完整的家。
我攥著繳費單,張了好幾次口,最後隻啞聲問了句:
“那手術的錢呢?”
她說會承擔答應過的部分,但要我先簽字,免得以後糾纏。
病房門忽然開了一條縫。
十歲的養女緊緊抓住輸液架,站在那裏臉白得幾乎透明。
這個平時抽血都要我捂住眼睛的孩子,竟把協議從我手裏慢慢抽了出去。
“爸爸,這不是醫院讓你簽的,對嗎?”
我讓她先回床上,她卻按下護士鈴,認真問能不能請醫務社工過來。
妻子低聲說,大人的事,小孩子不懂。
她點點頭:
“我是很多都不懂,所以才要找懂的人幫他。”
“我絕不能讓他為了救我,去答應讓他委屈一輩子的事。”
......
“你威脅我?”賀清婉的臉色終於變了。
她臉上的肌肉隱隱抽動,眼底全是不可理喻。
“不是威脅,是交換。”賀令儀鬆開抓著輸液架的手。
她連站穩都很吃力。
因為貧血,令儀的嘴唇連一絲血色都沒有。
十歲的身體瘦弱得像張紙片,隨時都會倒下。
但她的眼神卻透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冰冷。
“要麼你現在把字簽了,要麼我按下這個鈴。”令儀的手指懸在護士鈴的紅色按鈕上。
按下去,醫生和護士就會全部湧進來。
賀清婉咬緊了後槽牙。
她看了看門外走廊來回穿梭的護士,又看了看令儀決絕的眼神。
這是醫院。
如果事情鬧大,她這個公司高管丟不起那個臉。
更何況,她也不想背上一個在養女手術前逼宮的惡名。
“好,很好。”賀清婉深吸了一口氣。
她走上前,一把從令儀手裏奪回那份離婚協議書。
那幾張紙被她揉成一團,隨意塞進風衣口袋。
“等你做完手術,病好了再說。”
令儀沒有接話,隻是慢慢放下手。
繃緊的那根弦一鬆,她的身體不可控製地晃了一下。
我立刻衝過去抱住她。
她輕得像一團棉花,脊背上的骨頭硌得我手臂生疼。
賀清婉站在一步之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們。
“裴遠道,你養了個好女兒。”她的聲音帶著隱忍的怒意。
我沒有理她,將令儀抱回病床上,拉過被子小心翼翼地蓋好。
“有沒有哪裏不舒服?”我摸著令儀冰涼的額頭。
她搖搖頭,乖巧地往我掌心蹭了蹭。
賀清婉見我不搭理她,不耐煩地攏了攏頭發。
“別以為這事就這麼過去了。”她冷冷地說。
“明天的骨髓移植手術,費用我會按時打到賬戶上。”
“但你別指望能用她來拖延離婚,沒用的。”
我轉過頭,看著這個和我同床共枕了十年的女人。
她的套裝挺括,高跟鞋一塵不染,妝容打理得一絲不苟。
這是一個功成名就的女人該有的樣子。
可我卻覺得她陌生得可怕。
“我沒想拖延。”我平靜地看著她。
“我隻是不想在令儀進手術室的前一天,還在為你的風流債惡心自己。”
賀清婉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似乎被“風流債”三個字刺痛了。
“隨你怎麼說。”她掩飾般地避開我的目光。
“我懷的可是親生骨肉,我總得對嘉樹和孩子負責。”
她理直氣壯地說出這種話,一點也沒有覺得羞恥。
仿佛出軌和背叛,隻是為了成全她擁有親生骨肉的偉大心願。
我感覺胃裏泛起一陣酸水。
“你可以滾了。”我指著門口。
賀清婉冷哼一聲:“我明天早上再過來,畢竟這孩子也叫了我十年媽媽。”
說完,她毫不猶豫地轉身走出了病房。
門被關上的那一刻,病房裏重新安靜下來。
隻有監護儀發出單調的滴答聲。
我坐在床邊,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
心臟像被浸泡在冰水裏,冷得發疼。
離婚這件事,在幾小時前對我來說,還像個荒誕的笑話。
可現在,它已經變成了一把懸在頭頂的刀。
“爸爸。”令儀從被窩裏伸出手,輕輕握住我的手指。
“你別難過。”
我強扯出一個笑,反手將她的小手包裹在掌心。
“爸爸不難過,爸爸隻希望你明天的手術順順利利。”
她看著我,黑白分明的眼睛裏有著不符合年齡的成熟。
“等我好了,我帶你離開她。”
我的眼眶一熱,趕緊低頭掩飾掉快要掉下來的眼淚。
“好,爸爸等你帶我走。”
醫生在這時候推門走進來。
“裴先生,術前談話我們需要再確認一下。”醫生拿著病曆本。
我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跟醫生走出去。
聽著那些可能出現的風險和並發症,我的心揪作一團。
我不敢想以後,更沒精力去恨賀清婉。
我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保住令儀的命。
簽完字回到病房,令儀已經閉上眼睛睡著了。
我守在床邊,一夜未眠。
窗外的天色一點點亮起來。
護士推著平車走進來。
“裴先生,準備好了嗎?我們要進無菌艙了。”護士輕聲問。
我點點頭,俯下身親了親令儀的額頭。
“令儀,別怕。”我說。
她睜開眼睛,衝我彎了彎眼睛,做了一個口型。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