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電話那頭的張教授沉默了很久。
“遠道,這個項目要在南極基地駐紮三年。”
“一旦簽了保密協議,期間不能和外界有任何通訊接觸。”
“你之前的身體底子不好,裴若華會同意你走嗎?”
聽到那個名字,我握著手機的指骨泛起青白。
“她不需要同意。”
我看著窗外的陰雨天。
“我會處理好一切。”
掛斷電話,項目組的電子合同很快發到了我的郵箱。
出發時間定在下個月初。
距離現在還有二十六天。
也是我需要演完這場戲的最後期限。
下午辦理了出院手續。
裴若華沒有來接我。
她發消息說公司臨時開會,讓司機老陳來接。
老陳把車停在醫院門口。
我拉開車門,副駕駛的座椅靠背被調得極低。
那是林修遠最喜歡的角度。
車廂裏彌漫著濃鬱的男士雪鬆香水味。
扶手箱上甚至還放著一枚開過封的男士領帶夾。
老陳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
眼神有些躲閃。
“先生,裴總確實忙。”
“今天上午林先生的車限號,裴總順路捎了他一段。”
我沒有揭穿他拙劣的謊言。
隻是平靜地坐進後座。
“沒關係,開車吧。”
回到家裏。
客廳的布置讓我停住了腳步。
原本掛在牆上的那幅向日葵油畫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巨大的風景攝影作品。
那是我病重那年,裴若華帶林修遠去瑞士滑雪時拍的。
沙發上的抱枕從我喜歡的暖黃色,換成了林修遠偏愛的冷灰色。
連茶幾上的花瓶裏,插的都是他最喜歡的白桔梗。
趙阿姨從廚房走出來。
她是裴若華的親生母親,因為不喜歡被叫嶽母,一直讓我喊她阿姨。
“遠道回來了。”
她手裏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
語氣裏聽不出多少關切。
“怎麼也不提前打個電話,家裏都沒準備你的飯。”
我把外套掛在玄關。
“不用麻煩了,我不餓。”
趙阿姨放下果盤,用毛巾擦了擦手。
“若華說你腦子撞壞了,記不清事。”
“我就做主把家裏重新布置了一下。”
“修遠說冷色調有助於平複情緒。”
她看著我,眼神裏帶著長輩的審視。
“你別總是疑神疑鬼的。”
“若華在外頭打拚不容易,你要懂得體諒。”
我看著這位曾經在病房外拉著我的手,哭著求我活下來救救她女兒的女人。
當年我得的是罕見血液病。
特效藥研發出來前,我是裴若華唯一的精神支柱。
趙阿姨說,如果我死了,裴若華也活不下去。
她甚至給我下跪,讓我千萬要撐住。
可現在。
我病好了。
她卻覺得我成了她女兒追求真愛的絆腳石。
“我知道了,阿姨。”
我順從地點頭。
沒有大喊大叫,也沒有質問那幅畫去哪了。
我的平靜讓趙阿姨有些意外。
她似乎準備好了一肚子的說辭來壓製我的脾氣。
結果卻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你知道就好。”
她幹咳了一聲。
“晚飯你自己解決吧,我要去牌局了。”
她提著包出門。
我走上二樓。
推開書房的門,開始尋找我需要的證據。
車禍那天。
貨車是從側麵撞過來的。
監控顯示貨車司機疲勞駕駛。
但我在刹車失靈前,聞到了一股奇怪的焦糊味。
那不是普通機械故障的味道。
我在裴若華的辦公桌裏翻找。
抽屜上了鎖。
我找出她高中時用過的備用鑰匙。
吧嗒一聲,鎖開了。
裏麵放著幾份文件。
最上麵是一份巨額意外保險單。
受益人那一欄,赫然寫著裴若華的名字。
購買日期是我出車禍的前一個月。
往下翻。
是一份車輛維修記錄。
記錄顯示,我的車在出事前一周,被林修遠開去過一家私人汽修廠。
更換了刹車油管。
我拿出手機,將這些文件逐一拍照。
視線落在抽屜最深處的一個絲絨盒子上。
打開盒子。
裏麵躺著一枚璀璨的鑽戒。
並不是求婚戒指。
而是一枚定製的對戒。
內圈刻著兩個漢字。
華與遠。
若華和修遠。
我盯著那枚戒指看了一會兒。
將盒子原封不動地放回去。
然後鎖好抽屜。
手機在這個時候響了。
是裴若華打來的。
“遠道,回家了嗎?”
她的聲音依舊溫柔得滴水不漏。
“嗯,剛到。”
“趙阿姨給你做飯了嗎?”
“我吃過了。”
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的聲音。
“晚上有個應酬,我不回去睡了。”
“你記得吃藥。”
“趙醫生說那藥對你的記憶恢複很重要,一定要按時吃。”
我看著抽屜的鎖眼。
“好,我會吃的。”
“乖。”
她掛斷了電話。
我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院子。
裴若華的車根本沒有去公司。
她就停在街角那棵樟樹下。
副駕駛的車門打開。
林修遠穿著一件修身的休閑西裝走下來。
裴若華跟著下車,將一條圍巾圍在他的脖子上。
順勢將他摟進懷裏。
兩人在夜色中交換了一個纏綿的吻。
我站在二樓的窗後。
看著我的妻子和我的發小。
在我的家門口,策劃著如何剝奪我的記憶和人生。
以前,隻要看到她和其他男人多說一句話,我都會覺得心痛。
現在。
看著她們抱在一起。
我的心裏隻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蕪。
十年前那個在收音機裏說“不論現在還是未來我都愛你”的少女。
早就在歲月裏死透了。
我拉上窗簾。
從抽屜裏拿出一本空白的日記本。
翻到第一頁。
寫下今天的日期。
距離離開,還有二十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