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樓走廊盡頭,是整個沈家采光最好的一間房。
我推開門。
滿目的淺灰色與海藍色交織,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在波斯地毯上。
房間正中央,擺著一架定製的施坦威三角鋼琴。
男孩踏進房間的瞬間,呼吸明顯停滯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滿牆的當季高定西裝和整櫃的限量版名表上瘋狂掃視。
那是一種壓抑不住的、近乎扭曲的貪婪。
但很快,他就狠狠咬了一下下唇,將那股貪婪強行咽了下去。
“爸爸......”
他局促地站在地毯邊緣,連鞋都沒敢邁上去。
“這......這真的是給我的嗎?”
他紅著眼眶,聲音裏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
“太貴重了,我在孤兒院的時候,隻有一張硬板床。”
“我不配住這麼好的地方,我睡客房就可以了。”
陸瑾汐立刻走過去,一把將他拉到地毯中央。
“傻孩子,說什麼配不配的。”
她心疼地摸著他的頭。
“你是沈家唯一的大少爺,這世上最好的東西,都應該是你的。”
她說著,轉頭看向我,眼神裏滿是深情。
“晏清,你說對不對?”
我靠在門框上,靜靜地看著這對母子。
十八年前。
陸瑾汐也是用這樣深情的眼神看著我。
那時候她還是個一無所有的窮學生,卻願意在冬夜裏脫下大衣給我暖手。
我父母嫌棄她出身寒微,更查出她有個青梅竹馬的初戀。
可她卻跪在沈家大門外,發誓說那個男人早就病死在老家了。
她求著嫁入沈家,甚至主動簽了婚前協議。
我信了。
沈家也信了。
直到嶼兒出生的那晚。
醫院的保溫箱區域突然離奇停電了五分鐘。
等供電恢複時,我的兒子就不見了。
我瘋了一樣查了十八年,監控壞了,值班男護士辭職出國了。
一切都幹淨得像是一場意外。
而現在,真相就這麼荒誕地擺在我的眼前。
【這小白臉裝得可真像啊。】
【真少爺昨晚死的時候,身上穿的可是撿來的破棉襖。】
【那些限量版名表,他剛才恨不得直接撲上去咬兩口呢。】
彈幕再次飄過,字字誅心。
我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猩紅。
再抬起頭時,我已經換上了一副慈父的麵孔。
“瑾汐說得對。”
我走到男孩麵前,拉起他的手。
“這是你的家,這裏的一切都是你的。”
我牽著他走到床邊的展示櫃前。
櫃子最顯眼的位置,擺著一個略顯陳舊的手工木雕老虎。
“這是爸爸在你快出生時,親手給你雕的。”
我輕撫著木雕有些斑駁的邊緣。
“你還記得它嗎?”
男孩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
他幾乎是毫不猶豫地脫口而出。
“我記得!它叫小太陽!”
他激動地轉過頭看著我。
“爸爸,我夢裏總能夢見這個木雕,它就叫小太陽,對不對?”
陸瑾汐在一旁滿意地點了點頭,眼底閃過一絲讚賞。
【神特麼夢裏夢見。】
【這是陸瑾汐昨天半夜拿著照片逼他背下來的吧。】
【真少爺連自己有個親爸都不知道,還能夢見木雕?】
我嘴角的弧度冷了幾分。
是啊。
當年我雕好這個老虎時,隻對陸瑾汐一個人說過它的名字。
因為那晚陽光很好。
我說,希望我們的兒子能像太陽一樣明朗無憂。
現在看來,她是把我的真心,當成了教導私生子認親的劇本。
“對,它叫小太陽。”
我順手將木雕拿下來,塞進男孩懷裏。
“你能夢見它,說明我們父子連心。”
男孩抱著木雕,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爸爸,我以後再也不離開你了。”
陸瑾汐適時地遞上麵巾紙,順勢從外套內側的口袋裏掏出一個紅布包。
“晏清,你看看這是什麼。”
她一層一層地剝開紅布。
裏麵靜靜地躺著一枚成色極好的玉佛。
隻是那玉佛的邊緣,隱隱透著幾絲暗紅色的血跡。
我的瞳孔驟然一縮。
那是當年孩子快出生時,我一步一叩首,去南山寺求來的平安扣。
“我找到嶼兒的時候,這枚玉佛正死死攥在他手裏。”
陸瑾汐歎了口氣,語氣滿是唏噓。
“那些孤兒院的大孩子要搶他的東西,他硬是咬著牙沒鬆手,手心都被玉佛割破了。”
她說著,拉起男孩的手,試圖給我看手心的舊傷。
【放屁!】
【那是昨晚從真少爺脖子上硬拽下來的!】
【真少爺死都不鬆手,陸瑾汐就用石頭砸爛了他的手骨,硬生生把玉佛摳出來的!】
【連玉佛上的皮肉都被扯掉了一塊!】
眼前瘋狂滾動的字跡,像是一把鋼針,直直地紮進我的眼睛裏。
我死死盯著那枚玉佛。
腦海裏不受控製地浮現出我那個從未謀麵的兒子,在冰冷的河水裏絕望掙紮的畫麵。
他甚至不知道,那個親手砸碎他手骨的女人,就是這世上本該護著他的人。
“晏清?你怎麼了?”
陸瑾汐見我盯著玉佛不說話,試探性地叫了我一聲。
我猛地回過神。
指甲已經深深刺破了掌心,帶來一絲粘膩的濕意。
我深吸了一口氣,逼著自己扯出一個僵硬的笑。
“沒什麼。”
我伸手接過那枚玉佛。
指尖觸碰到那抹暗紅時,我的手不受控製地抖了一下。
“我隻是......太高興了。”
我將玉佛緊緊攥在手心,感受著那上麵殘留的、屬於我親生兒子的血債。
“瑾汐。”
我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找回嶼兒,你居功至偉,今晚的家宴,我要親自向全家人宣布他的身份。”
陸瑾汐眼底的狂喜幾乎要掩飾不住。
“晏清,你太客氣了,這都是我該做的。”
我沒有再理會她,轉身走向門外。
背對著她們的那一刻。
我將那枚沾血的玉佛,死死貼在胸口。
欠債還錢,殺人償命。
陸瑾汐,今晚,我先收點利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