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師父說,我是他做過最失敗的琴弦。
師兄能奏春雷,師姐一曲可喚亡魂。
隻有我繃在琴上三百年,一聲不響。
三千場神戰前,天軍的戰鼓突然失聲。
樂神殿被誣陷通敵。
師父和師兄姐被拆去骨頭,釘進三千麵戰鼓。
每開一戰,他們便被重錘敲碎一次。
輸了,是他們壞了軍心。
贏了,是天將指揮有功。
最後一戰結束,天帝下令毀鼓滅魂。
師父隻求保留那張舊琴。
“最細的那根弦別動。”
“她膽子小,聽不得響。”
監刑天將偏偏拆下我,將我繃上誅神弓。
“你們挨了三千場錘,就為護住一根啞弦?”
他拉弓試音。
我響了一聲。
隻有一聲。
天雷停了。
戰鼓啞了。
九重天上所有神明張開嘴,卻再也發不出半點聲音。
因為天地未分時,世間沒有雷鳴,沒有人聲,也沒有神諭。
隻有我。
我不是第一道聲音。
我是比聲音更早出現的寂靜。
我纏住天將的手腕。
“敲了我家三千場。”
“現在,輪到你安靜了。”
......
晏屠的手腕在我掌心裏迅速發黑。
他張著嘴,卻連喘氣聲都發不出來。
方才還等著看我被誅神弓撕碎的天兵,此刻全盯著他的臉。
晏屠惱羞成怒,左手抓起令旗,狠狠劈下。
三千名天兵同時掄起鼓槌。
師父聞徵被釘在主鼓中央。
師兄景昭的雷骨撐著東麵的鼓架。
師姐離朱散成無數魂片,壓在西麵的鼓皮下。
這一輪敲下去,他們連殘魂都未必留得住。
師父急得撞向鎮魂釘。
“無音,快走!”
“這裏的鼓都結了軍陣,你壓不住!”
晏屠聽不見他說話。
可他看得懂師父臉上的慌亂。
令旗再次落下。
我抬起一根手指。
三千柄鼓槌停在半空。
天兵們用力往下壓。
壓得臉都紅了,鼓槌依舊紋絲不動。
晏屠瞪著我,眼珠幾乎要鼓出來。
我看了一眼纏在他腕上的琴弦。
“你以為,寂靜隻是聽不見嗎?”
我手指微微收緊。
他手中的令旗寸寸碎裂。
“沒有聲音,軍鼓傳不了令。”
“沒有軍令,你算什麼天將?”
最前方的天兵猶豫著放下鼓槌。
晏屠撲過去,奪下一柄破魂槌,親自砸向主鼓。
我沒有攔他。
槌頭離鼓麵隻剩半寸時,突然調轉方向,重重落在他的膝蓋上。
骨裂的聲音很脆。
晏屠跪了下去。
這一次,他連慘叫都發不出。
我踩過他的披風,來到師父麵前。
鎮魂釘穿過他的眉骨,將他死死釘在鼓麵上。
我伸手去拔。
師父卻喝住我。
“別碰!”
“每麵鼓裏都有一道滅魂印。”
“強行拆鼓,三千麵戰鼓會一起炸。”
我停下手。
晏屠趴在地上笑。
聲音沒了,臉上的得意倒還在。
他用手指蘸著膝上的血,在地麵寫下一行字。
【殺我,軍印自毀。】
【拆鼓,他們魂飛魄散。】
【你隻能看著。】
我低頭看完,也笑了。
“原來你還不能死。”
晏屠以為我拿他沒辦法,撐著斷腿慢慢站起來。
他剛挺直腰,我便抽出一縷寂靜,穿過他的琵琶骨,將他吊在誅神弓下。
“那就留著。”
“每天拆一道印。”
“拆得慢了,我拿你補鼓皮。”
雲層忽然亮了起來。
十六名金衣樂官抬著玉階落下。
為首的男人頭戴十二音冠,懷中抱著師父從前的鎮殿古琴。
容策。
師父出事後,他接管了樂神殿。
也是他親口證明,三千戰鼓失聲是師父通敵所致。
容策掃過狼狽的晏屠,麵色微沉。
“放下監刑天將。”
我看著他懷中的琴。
“把師父的東西還來。”
容策按住琴弦。
“聞徵已經認罪。”
“樂神殿的一草一木,如今都歸我。”
我沒有跟他爭。
因為我在那張琴上看見了師父的神印。
三百年前,師父親手將它封進琴腹。
現在,那道神印卻出現在三千麵戰鼓上。
容策抬手撥弦。
一道音刃撞上主鼓。
鼓麵裂開的瞬間,師父猛地變了臉色。
“無音,別碰那些鼓。”
“裏麵藏著當年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