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課後,林菁問餘桃要不要一起去食堂。
餘桃有些意外。
她們隻說過幾句話,算不上熟。不過食堂誰都能去,兩個人走和一個人走,也沒有區別。
“可以。”
午飯時間,一樓取餐窗口前排滿了人。
餘桃站在價目牌下,將所有菜從便宜到貴看了一遍。
青菜兩元。
土豆絲兩元。
糖醋小排六元。
窗口裏的排骨剛出鍋,表麵裹著紅亮的醬汁,隔著玻璃都能聞見酸甜味。
餘桃多看了兩眼。
六塊錢夠買三份素菜,排骨又不能比青菜多頂三倍的餓。
“一份青菜,一份土豆絲,一份二兩米飯。”
總共四塊五。
林菁點了一葷一素,又拿了一瓶酸奶,沒有評價餘桃的餐盤。
一樓沒有空位,兩人端著飯上了二樓。
餘桃剛坐下,身後便有人叫她。
“餘桃?”
會把她名字念得這麼清楚又這麼討厭的人,眼下隻有一個。
她轉過頭。
聞執玉端著餐盤站在過道旁,身邊跟著早上來教室找過他的高個男生。
“這裏有人嗎?”聞執玉問。
餘桃看了眼空著的兩個位置。
食堂座位不歸她管。早上的謊已經被拆穿過一次,她也不準備再編出個不存在的人。
“沒有。”
聞執玉在她對麵坐下。
高個男生跟著坐到林菁對麵,把一瓶汽水放在手邊。
“正式認識一下,秦晝。”他看向餘桃,“早上見過。”
“餘桃。”
“我知道。”
餘桃立即看向聞執玉,漂亮的眉眼陡然皺起,就差把不滿寫在臉上。
“別看他。”秦晝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放在桌邊的校園卡,“上麵寫著。”
餘桃這才正眼看他。
秦晝個子很高,黑色短袖鬆鬆搭在肩上,眉骨略高,坐姿也隨意。他和聞執玉不是一種人,一個連紙角都要壓平,另一個把汽水瓶隨手往桌上一放,瓶身滾出半圈才伸手按住。
可他們身上有一點很像——都不怕別人看。
餘桃低頭一看,將正麵朝上的校園卡翻了過去。
秦晝笑了一下,沒有再說什麼。
餘桃本來沒打算理會對麵的人,可聞執玉餐盤裏的糖醋小排實在顯眼。
正是她剛才沒舍得買的那一份。
餘桃看了一眼,低頭夾土豆絲。過了一會兒,又看了一眼,倒像是在就著聞執玉餐盤裏的排骨下飯。
嗬,她又不是沒吃過肉。逢年過節,家裏照樣殺豬,滿滿一大鍋,誰也不能說不豐盛。隻不過奶奶舍不得放糖炒色,醬油也放得儉省,燒出來的肉總有些白,偶爾還帶著沒刮幹淨的豬毛。
當然,味道也不差。
起碼餘桃以前一直覺得不差。
對麵的聞執玉嘗了一塊,便沒再動。
餘桃忍了片刻。
“不好吃?”
“太甜。”
“所以剩下的都不要了?”
“嗯。”
他回答得自然,仿佛不喜歡已經足夠成為浪費六塊錢的理由。
餘桃聽得一陣肉疼。
對她來說,隻要錢花了,哪怕難吃也得咽下去。聞執玉卻可以隻嘗一口,便宣布剩下的東西與自己無關。
他甚至不需要覺得可惜。
因為隻要下一頓願意,照樣可以買一份新的。
餘桃最討厭的就是這種從容。
好像錢永遠花不完,機會也永遠用不完,浪費掉一點,後麵還有更多東西排著隊等他挑。
“浪費。”她評價。
聞執玉沒有反駁,隻把那份糖醋小排推到桌子中間。
“有人吃嗎?”
他說的是“有人”,也沒有看餘桃。
林菁搖頭:“我不吃甜口。”
秦晝伸出筷子。
餘桃立即看向他。
他的手停在半空:“你要?”
“不要。”
“那我吃了。”
秦晝夾走一塊。
餘桃低頭扒了兩口飯。
等他的筷子第二次伸過去,她終於忍不住開口:“你自己沒有菜?”
“吃完了。”
“吃完了就吃別人的?”
秦晝看了一眼桌子中間的盤子:“他讓我們吃。”
“那也不能全讓你吃了。”
話一出口,桌上安靜了一瞬。
餘桃神色不變,仿佛自己剛才沒有暴露任何東西。
秦晝將盤子往她麵前推了推。
“有道理,一人一半。”
“誰要和你一半?”
餘桃嘴上這麼說,筷子卻夾走了最小的一塊。
“我隻是不喜歡浪費。”
“嗯。”聞執玉說。
餘桃立刻抬頭:“你嗯什麼?”
“覺得你說得對。”
他的視線已經落回自己餐盤,像根本沒發現她之前看過那份排骨多少次。
餘桃找不到發作的理由,低頭咬了一口。
表皮帶著一點脆,酸甜味壓住肉腥,比家裏過年燒的肉好吃。
就是確實有點甜。
但也沒甜到不能吃。
餘桃隔了一會兒,又夾走一塊。
等她第三次伸出筷子,盤子裏隻剩最後兩塊。
秦晝看她一眼:“你不是不要?”
“我沒說不吃。”
“剛才——”
“放到桌子中間就是大家的。”餘桃把最後兩塊夾進碗裏,“你已經吃了兩塊,做人不能太貪心。”
秦晝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空盤。
聞執玉終於抬起眼:“規則從什麼時候開始算?”
餘桃筷子一頓。
“從你把盤子推出來的時候。”
“明白了。”聞執玉將空盤疊回自己的餐盤,“解釋權歸你。”
他說得平靜,臉上甚至沒有笑。
秦晝大概隻當他隨口接了一句。
餘桃卻知道,他從一開始就看見了。
看見她想吃,又不肯承認;看見她為了兩塊排骨,臨時編出一套隻對自己有利的分配辦法。
她咽下嘴裏的排骨,硬邦邦地道:“盤子都推到中間了,誰都能吃。分得公平一點有什麼問題?”
“沒有問題。”
“那你說什麼解釋權?”
“誇你規則清楚。”
他又在裝。
明明壞心眼已經露了一角,臉上卻仍舊溫和得挑不出錯。
聞執玉根本不像別人以為的那麼無害。
她說句難聽話,人人都知道她脾氣差;聞執玉拐著彎逗弄人,落在旁人眼裏,倒還是他有禮貌。
憑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