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麵的數學題不難。
餘桃做得很快,草稿紙上迅速鋪滿演算過程。遇到暫時沒有思路的題,她便在題號旁畫一個三角,先往後做。
不能為了啃一塊硬骨頭,把已經送到嘴邊的分數也丟掉。
經濟學基礎卻完全是另一回事。
餘桃停在一道選擇題上。
題目問,某項已經支出的費用是否應當影響後續經營決策。
四個選項一個比一個像人話,卻沒有一句是她真正看得懂的。
她盯著“沉沒成本”四個字,心裏很不認同。
錢都已經花出去了,怎麼還能不算?
照這種說法,她為了省八十塊錢坐公交,在路上多花的一個多小時,難道也要折成錢?
城裏人不但會花錢,連沒花出去的錢都能想辦法算一遍。
餘桃憑常識排除掉一個最不像答案的選項,又在剩下三個裏挑了看起來最順眼的。
她在題號旁邊畫了個問號。
出去以後再查。
四十分鐘後,餘桃翻到英文材料。
她的速度明顯慢下來。
山裏的高中不重視長篇閱讀,英語課大部分時間都用來背單詞、分析語法和記作文模板。材料裏的詞拆開來看,她大多認識,一旦連成長句,便像一根纏成死結的線。
餘桃讀了兩遍,先圈出數字和時間,再把暫時看不懂的修飾部分劃掉。
句子被她拆得七零八落,總算露出一點能認的意思。
身旁傳來翻頁聲。
林菁已經讀完第一篇材料。她速度不算特別快,卻很少回頭,顯然認識那些餘桃隻能靠上下文猜的商業詞彙。
餘桃低下頭。
哼,提前學過而已。
等她把這些詞背下來,也未必會比林菁慢。
這個念頭讓她舒服了一點。她在幾個陌生詞下麵重重劃線,決定考完先把這一塊補上。
等她勉強完成英文題,隻剩二十分鐘。
最後一道經營分析占二十分。
題目給出一家連鎖企業近三年的經營數據,要求分析資金鏈緊張的原因,並提出下一階段的調整方案。
餘桃先把那些陌生術語放到一邊,直接去看後麵的數字。
看完兩遍,她緊鎖的眉頭反而鬆開了。
說到底,就是掙得沒有花得快。
賬麵上的收入一年比一年高,真正能動用的錢卻越來越少。新門店沒盈利,每個月照樣要交房租、發工資,倉庫裏還壓著賣不出去的貨。
和家裏的果園沒多大區別。
桃子掛滿枝頭時,看著一顆顆都是錢。可摘桃要請人,運去鎮上要燒油,賣不出去的果子過兩天便爛在筐裏。
賣了多少,不等於賺了多少。
餘桃重新提筆。
她將支出重新列了一遍,建議暫停擴張,先處理庫存與現金回流,再關閉客流長期沒有起色的門店。
寫到員工調整時,她停了一下。
題目給出的備選方案裏,建議裁掉一批員工,再從其他門店調人補上。
餘桃在旁邊重重畫了一道線。
換一批人怎麼可能不花錢?
村裏果園每年都招臨時工。熟手一天能摘十幾筐,新手不但慢,還會把沒熟的桃子一並扯下來。分揀不會,裝筐也不會,壞掉的果子最後全算損耗。
換人從來不隻是劃掉一個名字,再寫上另一個名字。
她在答案裏補上一句:
崗位調整應計算重新培訓與短期效率下降產生的成本。
寫完,她又注意到兩家暫時虧損的門店,客戶複購率卻在持續上升。
餘桃沒有選擇直接關掉,而是建議縮減投入,再觀察一個周期。
這兩家門店就像兩棵暫時沒結出桃子的樹,果子還沒熟就一斧頭砍掉,不叫止損,叫腦子不好。
她寫到這裏,忽然想起聞執玉。
這道題,他肯定也會做。
而且答案還會寫得比她整齊,用上那些她從沒聽說過的詞。
可真讓他去倉庫裏待一天,聞執玉未必知道,哪種損耗能寫進報表,哪種隻能咬牙認下。
他也未必知道,熟手和生手少掉的那幾筐桃,最後會從誰的口糧裏扣出來。
關於這個,她不信聞執玉比她懂。
距離考試結束還剩五分鐘。
餘桃檢查到最後一頁,忽然發現題目末尾還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所有決策均需考慮市場波動帶來的潛在風險。
她心中一跳。
自己的方案能夠解決眼前的問題,卻沒有預留應對意外的資金。如果銷售繼續下降,企業仍有可能再次陷入困境。
還剩三分鐘。
——
聞執玉檢查完最後一頁,抬起眼時,餘桃正在修改最後一道題。
先前幾次見她,她總把每一道落在身上的目光都當成冒犯。誰多走近一步,似乎都值得她先豎起刺來。
做題時,那些防備倒全消失了。
她低著頭,發尾垂在頰邊,一隻手按著試卷,另一隻手飛快修改草稿紙上的數字。
窗外的光照進來,在她側臉停了一瞬。
聞執玉看了兩秒。
她在一道題上劃了很長的線,力氣大得像是連題目都得接受她的意見。
隨後,她用力翻過一頁草稿紙。
紙張擦過桌麵,聲音突兀。
聞執玉便把剛才那兩秒的停頓歸到了這陣紙聲上。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答卷。
最後一道題的幹擾並不複雜。比起最醒目的增長率,複購率、現金流和庫存周轉顯然更值得留意。
他很早便知道該從一堆信息裏先看什麼,也知道哪些過分漂亮的數字通常最不值得相信。
這種從容並不全是天賦。
隻是大多數時候,沒有人需要他主動說明這一點。
助教從第一排開始收卷。
餘桃的草稿紙壓在試卷下麵,隻露出密密麻麻的一角。
聞執玉掃過一眼,沒有嘗試辨認,隨即收回目光,將筆帽扣好。
——
試卷被收走後,餘桃仍盯著空下來的桌麵。
最後一項風險隻來得及改數字,沒有詳細說明理由。前麵的經濟學選擇題,也有不少是猜的。
這次成績大概不會好看。
想到這裏,她心裏反而安定了一點。
不好看就不好看。等到成績出來以後,她至少能知道自己差在哪裏。
林菁收起筆:“最後一行確實容易漏。”
“不是容易漏。”餘桃整理草稿紙,“是故意印那麼小。”
林菁看了她一眼:“商業合同裏的附加條件有時更小。”
“所以我才說是故意的。”
林菁想了想,居然點頭:“也對。”
江嶽重新走上講台。
“成績下午公布。”
教室裏響起一片哀號。
江嶽等聲音低下去才繼續:“實踐導論第一階段,兩人一組。按照答題方式分配,原則上不接受換組。”
有人問:“可以自由組隊嗎?”
“不可以。”
“為什麼?”
“因為自由組隊以後,十六個小組裏至少有八個會把作業拆成兩半,各寫各的,最後再把字體調成一樣。”
教室裏有人笑起來。
江嶽麵無表情:“實踐課不是找人陪你交作業。”
餘桃倒不介意和誰一組。隻要對方聽話、安靜、不拖後腿,她一個人做兩個人的工作也不是不行。
她腦中忽然閃過聞執玉的臉。
餘桃立刻將那張臉趕了出去。
聞執玉知道得多,習慣也多。到時候指不定連她用什麼紙、幾點見麵都想一起安排。
和這種人一組,她要麼每天吵架,要麼被所有人默認是第一名順手帶的拖油瓶。
三十二個人,十六組。
分到聞執玉的可能隻有十六分之一。
她不至於倒黴成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