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城裏的水憑什麼要五塊

餘桃進城的第一天，就差點因為五塊錢和人打起來。

火車站出站口人潮洶湧，餘桃拖著一隻陳舊的布麵行李箱，被九月的太陽曬得頭暈眼花。

她穿著洗得微微發白的短袖，牛仔褲的褲腳已經磨出了毛邊，烏黑但略顯毛躁的長發被橡皮筋草草紮在腦後。一路舟車勞頓，幾縷碎發被汗水黏在頰邊，那張未經修飾的臉卻依舊白淨明豔，引得經過的人多看了幾眼。

餘桃隻當他們是在看自己的舊箱子，臉色不由得更冷。

旁邊穿紅馬甲的大姐也打量她兩眼，很快露出親切的笑容，主動遞來一瓶冰水。

餘桃以為是免費的。

她正好渴得不行，下意識擰開瓶蓋喝了幾口，這時大姐才伸出手：“五塊。”

餘桃愣了一下，低頭看向手裏的水。

瓶身柔軟，包裝紙皺巴巴的，和村口小賣部賣的一模一樣。但是村裏隻要五毛，怎麼到了城裏，裏麵的水就金貴了十倍？

“你剛才怎麼不說要錢？”

大姐臉上的笑淡了：“你也沒問啊。喝都喝了，五塊。”

餘桃嘴裏還含著一口水。

她盯著大姐，忽然低頭，“噗”地一聲，把水吐回了瓶子裏。擰緊瓶蓋，原樣塞回對方手中。

“還你。”

大姐不敢置信地瞪著她：“你這小姑娘怎麼回事？都喝過了我還怎麼賣？”

“那你遞給我的時候，怎麼不說要錢？”餘桃嗓門比她更大，“看我外地來的好欺負是不是？一瓶雜牌水賣五塊，你們城裏人的良心也跟著房價一起泡發了？”

旁邊已經有人朝這邊看過來。

大姐漲紅了臉，伸手便要拽她：“你別走，今天必須給錢！”

餘桃一把護住自己的行李箱，“你敢碰我一下試試！”

她從衣服口袋裏翻出一個大紅色塑料袋，在細細簌簌的聲音裏拿出了一枚五角硬幣，“啪”地拍在大姐旁邊的紙箱上。

“村裏就賣五毛，多一分錢也沒有。想搶錢，找別人去！”

說完，她拖起行李箱就走。

壞掉的輪子磕過地磚，發出一連串刺耳的聲響。走出十幾米，餘桃仍覺得不解氣，回頭狠狠瞪了一眼。

那瓶水她隻喝了幾口。四舍五入，自己其實還虧了。

城市給餘桃上的第一課是，這裏沒有免費的水。

餘桃給城市還回去的第一巴掌是——想從她兜裏多掏一分錢，沒門！

她一路走得飛快，直到徹底看不見那個紅馬甲大姐，才漸漸慢下來。

太陽曬得柏油路熱氣直冒，餘桃明明剛喝了水，嘴裏卻還是渴。

想來是方才那口水吐得太幹淨。

餘桃抿了抿幹裂的嘴唇，拖著行李箱繼續往前走。

火車站前停滿了出租車。幾個司機隔著老遠便朝她招手，問她去哪裏。

“明川大學？”其中一個司機眼睛一亮，“八十塊，直接送到校門口，保證不繞路。”

餘桃沒有搭理，從口袋裏摸出手機。

屏幕亮了半天，才慢吞吞跳出開機頁麵。

手機是父親在她開學前專程去鎮上買的。聽說大學裏上課、交作業都離不開手機，家裏便把前陣子賣桃子攢下的錢拿出大半，請店主挑了一台“頂實用”的。

父親不大會用智能手機，卻在買回來那天對著說明書研究了一下午，最後鄭重其事地交給她。

“店裏的人說了，這是新款，不卡。”

在村裏時，餘桃也覺得它嶄新又氣派，連屏幕上沾個指印都要擦掉。直到坐火車進城，她才發現鄰座小孩拿來打遊戲的手機，都比她這台更薄、更快。

所謂的新款，隻是不知道在櫃台裏積壓了多少年的舊貨。

餘桃盯著遲遲加載不出來的地圖，心裏又開始冒火。

鎮上那個賣手機的，多半看她爸不懂，故意拿淘汰貨糊弄人。

“小姑娘，走不走？”司機還在催，“學校離這兒十幾公裏呢，八十已經很便宜了。”

地圖終於加載出來。

出租車預計八十元，公交兩元，中途換乘一次，下車後再走一公裏。

餘桃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公交。

“八十塊夠坐四十趟公交了。”

她拖著行李箱便走。

司機大概沒見過算得這麼細的人，在後麵嘀咕：“現在的小姑娘，怎麼連這點錢都舍不得。”

餘桃聽見了，腳步沒停。

這點錢？

父親在果園裏忙活一天，頂著太陽把一筐筐桃子搬上三輪車，刨去農藥、化肥和運費，也未必能剩下八十。

城裏人說話真有意思。

他們嘴裏的“這點錢”，是別人彎腰流一整天汗，才有可能從地裏刨出來的錢。

餘桃按照導航走了十多分鐘，總算在馬路對麵找到公交站。

手機隻剩下百分之十七的電。

她趕緊把換乘路線抄在手心，關掉流量，又將屏幕亮度調到最低。

萬一手機在半路關機，她可舍不得再花錢打車。

公交進站時，站台上的人一擁而上。

餘桃一手護住口袋，一手拖著行李箱擠上車。她往投幣箱裏塞了兩枚硬幣，箱子卻卡在車門邊，怎麼拽也拽不動。

“快一點，後麵還等著呢。”司機不耐煩地催促。

餘桃本來就熱得煩躁，聞言立刻回頭：“你沒看見輪子卡住了嗎？催一下它就能自己長腿？”

車裏有人笑出了聲。

餘桃猛地看過去，笑聲又低了下去。

她用力將箱子拔出來，壞掉的輪子磕過地麵，發出一連串刺耳的響聲。車裏的人紛紛看她，餘桃隻當沒發現，昂著頭走向最後一排，像隻被踩了尾巴卻不肯叫疼的野貓，仿佛脊背挺得足夠直，別人就看不見她腳邊那個掉了輪子的舊箱子。

公交車緩緩駛離車站。

餘桃把行李箱抵在腿邊，隔著車窗打量這座陌生的城市。

道路寬得能並排開過好幾輛車，兩旁的玻璃大樓在陽光下泛著刺眼的光。中央綠化帶中的灌木被修剪得整整齊齊，連一根枝條都沒有胡亂伸出來。

餘桃忍不住想，城裏大概連花草都有人伺候。

公交車在紅燈前停下。

對麵高樓的巨大屏幕上，女明星穿著黑色禮服，頸間戴著一條亮晶晶的項鏈。碎鑽隨著她的動作流轉，像是把一捧星光攏在了鎖骨間。

餘桃多看了兩眼，又不屑地移開視線。

不就是幾塊漂亮石頭。

除了戴在身上給別人看，還有什麼用？

可公交重新啟動後，她還是忍不住回了一次頭。

那條項鏈確實很亮。

餘桃低頭看向自己手裏的舊手機。

如果她以後也有那麼多錢，肯定不會買這種華而不實的東西。

她要先換一台最新的手機，再買一隻不會走兩步就掉輪子的行李箱。還要給家裏修房子，給奶奶看病，剩下的錢全部存起來，誰來借都不給。

當然——

如果錢實在多得花不完，買一條也不是不行。

公交到站聲忽然響起。

“明川大學站到了，請從前後門下車——”

餘桃猛地回過神，抓起行李箱便往車門衝。

“等一下，我還沒下！”

車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

餘桃險險擠下車，舊行李箱卻被台階狠狠磕了一下，本就不太靈活的輪子當場歪向一邊。

她蹲下來掰了幾次，沒能掰正，隻好陰沉著臉抬起頭。

寬闊的馬路對麵，明川大學的校門靜靜矗立在陽光下。衣著光鮮的年輕人從門前來來往往，有人被父母簇擁著拍照，有人兩手空空地走在前麵，身後的家人替他推著幾隻嶄新的行李箱。

餘桃看了一會兒，心裏發酸。

都已經考上大學了，連自己的行李都不會拿，也不知道有什麼值得高興的。

她站在馬路這邊，手裏握著一台早已過時的手機，腳邊放著一隻歪了輪子的舊行李箱。

直到這一刻，她才切身體會到——

錄取通知書能把她送到這裏，卻不能讓她變成和他們一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