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秋節,我們五個人去寺裏掛祈願牌。
來之前,女友說,要親手替我寫一塊,掛到最高的枝頭。
我記了一路。
還悄悄想好,等她寫完,也替她求一句平安。
到了樹下,嶼白說自己字不好看,請女友幫忙。
她便先接過他的牌子。
姐姐替他扶著紅繩,青梅拿手機拍下她落筆的樣子。
我站在旁邊,看著她一筆一畫寫完,又認真吹幹墨跡。
輪到我時,工作人員過來收筆,說午間要暫時閉館。
女友把我的空牌遞回來:
“下午再寫,你先收著。”
我便一直拿在手裏,吃飯時都怕蹭臟。
可下午,嶼白想趕去山下看花,她們臨時改了行程。
車開出去很遠,我才小聲提醒。
女友看了一眼導航,說回去太折騰了。
“心誠就好,寫不寫,其實沒那麼重要。”
我望著那塊空白木牌,忽然想起很多個被留到後來的自己。
後來再拍的照片,後來再補的生日,後來再認真聽我說的話。
山路轉過最後一道彎,寺院再也看不見了。
我把紅繩繞好,沒有再提。
原來有些願望從被答應的那一刻起,就隻有我一個人在等。
......
“翊塵哥,幫我遞一下水好嗎?”
蘇嶼白的聲音從前排傳來,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在後座把那塊空白木牌塞進包底,遞過去一瓶礦泉水。
“謝謝翊塵哥。”
她們四個人在聊剛才在寺裏求簽的事,車廂裏氣氛熱烈。
顧星瑤笑著回頭看了一眼。
“嶼白那字寫得跟狗爬一樣,幸好是清芷代筆。”
坐在副駕駛的沈慕舒跟著笑。
“他從小就這樣,毛手毛腳,拿個筆都拿不穩。”
洛清芷握著方向盤,視線看著前方路況,嘴角卻掛著笑。
“畢竟是給他求的平安牌,總要寫好看點,不然菩薩都不認識。”
我看著窗外倒退的山景,一句話也插不進去。
“對了翊塵。”
洛清芷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
“你的牌子下午沒寫成,下次我陪你再來一趟。”
“不用了。”我說。
“怎麼了?生氣了?”
“沒有,突然不想寫了。”
顧星瑤接話。
“就是一塊木頭嘛,翊塵這麼理智的人,哪會在意這種小事。”
沈慕舒也說:“他從小就不信這些,嶼白才喜歡這種儀式感。”
我沒有反駁,低頭看著手機屏幕。
屏幕上是我一周前發給洛清芷的消息。
“中秋去寺裏,你能不能親手給我寫塊祈願牌?我查了,那裏的姻緣很準。”
她當時回了一個字:“好。”
車子開進市區,蘇嶼白說餓了。
“想吃什麼?”洛清芷問他。
“想吃那家海鮮大排檔!我饞好久了。”
“行,去海鮮街。”
洛清芷一把方向盤掉頭。
沈慕舒轉頭問我:“翊塵,吃海鮮行嗎?”
“我海鮮過敏。”我看著我親姐的眼睛。
“哦對,瞧我這記性。”
沈慕舒拍了一下大腿。
“翊塵吃不了,要不換一家?”
蘇嶼白的肩膀塌了下來,小聲說。
“沒關係,聽翊塵哥的,我吃什麼都行。”
“別呀,”顧星瑤不樂意了,“好不容易放個假,嶼白饞了那麼久。”
她轉頭看我。
“翊塵,大排檔也有炒青菜,你吃點素的不就行了?”
洛清芷看了一眼後視鏡。
“大排檔也有別的菜,翊塵,你將就一下。嶼白最近加班太辛苦了,帶他吃頓好的。”
車已經停在了海鮮街的入口。
我推開車門,下了車。
點菜的時候,菜單在她們四個人手裏傳了一圈。
“清蒸石斑魚,避風塘炒蟹,白灼蝦,生蠔來兩打。”
顧星瑤點完,把菜單遞給服務員。
“等等,”洛清芷叫住服務員,“再加個蒜蓉生菜。”
她轉頭看我:“生菜可以吧?”
“可以。”
菜很快上齊了。
桌上擺滿了紅彤彤的蟹和蝦,她們邊剝殼邊說笑。
我拿起筷子,夾了一根生菜。
剛放進嘴裏,一股濃烈的蝦油味在口腔裏散開。
我抽了張紙巾,吐了出來。
“怎麼了?”沈慕舒問。
“這菜是用炒蝦的鍋底炒的。”
“就沾了一點點味,至於這麼嬌氣嗎?”
顧星瑤皺眉,“你以前沒這麼挑剔啊。”
“我過敏。”
“吃一口又不會死。”
洛清芷放下手裏的螃蟹,抽了張濕巾擦手。
“你要是實在吃不下,自己去旁邊買個麵包墊一下吧。”
蘇嶼白眼神閃躲地看著我。
“對不起翊塵哥,都是因為我非要來這裏。”
他眼眶紅了。
洛清芷立刻把剝好的蝦肉放到他碗裏。
“跟你沒關係,是他自己脾氣大。”
我站起身,拿上包。
“我去買麵包。”
走出大排檔,中秋的夜風很涼。
街邊全是賣海鮮的,連空氣裏都是腥鹹的味道。
我走了很遠,才找到一家便利店。
買了一個幹癟的三明治,坐在便利店門口的長椅上吃。
半個小時後,我走回大排檔。
桌上的殘羹冷炙已經被收得差不多了。
洛清芷正在結賬,沈慕舒在幫蘇嶼白拿外套。
“翊塵哥,你回來啦。”蘇嶼白笑著說。
“嗯。”
顧星瑤看了我一眼。
“買個麵包買這麼久,我們正準備走呢。”
我沒說話,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回家的路上,蘇嶼白打了個噴嚏。
“空調開太大了?”洛清芷問。
“有點涼。”
洛清芷伸手從後排的座椅上扯過一條灰色的羊絨毯,遞到副駕駛。
“蓋上。”
那是我的毯子。
我體寒,夏天坐車容易關節疼,那條毯子一直放在我的位置。
我看著那條毯子蓋在蘇嶼白的腿上,手心攥緊了包帶。
“清芷。”
“嗯?”
“那是我的毯子。”
車廂裏安靜了一秒。
蘇嶼白趕緊把毯子掀開,遞向後座。
“對不起翊塵哥,我不知道這是你的專屬。”
洛清芷按住他的手,從後視鏡裏皺著眉看我。
“一條毯子而已,嶼白感冒了,你借他蓋一下怎麼了?”
沈慕舒也轉頭說。
“翊塵,你怎麼越來越小氣了?嶼白又沒搶你的。”
我看著沈慕舒。
她是我親姐。
但我媽生病走的那年,是蘇嶼白的父母出了車禍。
沈慕舒覺得他可憐,把所有的關心都給了他。
“我沒說不借。”
“那你板著個臉給誰看?”顧星瑤冷哼一聲。
我收回視線,靠在車窗上。
“沒人看。”
玻璃上映出我的臉,蒼白,平靜。
包裏的那塊空白木牌,硌得我大腿發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