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洪暴發的那個雨夜,我和兩歲的兒子被困在半山腰的民宿小樓裏。
他摔進積水的地下室那一瞬間,我伸手去拉,隻抓到他濕透的衣角。
等我拚盡全力把他撈上來時,孩子渾身已經泡得冰涼,渾身衣服淌著冷水。
短短兩個小時,兒子發起高燒,小小的身體在我懷裏不停抽搐。
我用民宿唯一的衛星座機,打給了幾公裏之外的老公傅競舟求救。
對麵接聽的卻是他的白月光:“抱歉了,競舟在幫我康複按摩,實在走不開。”
三天後,搶險隊終於炸開攔路的塌方,我懷裏的兒子卻早已沒了呼吸。
……
醫院裏我以監護人的身份,一筆一畫,獨自簽下兒童死亡相關的全部醫療文書。
紙上每一處需要父母共同簽字的位置,隻有我一個人的名字。
那個本該趕來保護兒子的父親,從頭到尾,不在場。
傅競舟回來時,我雙目失神地坐在沙發上。
客廳沒有孩子嘰嘰喳喳的吵鬧,空氣安靜得嚇人。
一份離婚協議書,平整鋪在茶幾正中央。
傅競舟眉頭慢慢擰緊,彎腰拿起協議掃過幾行,臉色沉下來。
他把文件輕輕推回茶幾,語氣裹著無奈,又是那套我聽了無數次的說辭。
“就因為這兩天我在療養院,守在清沅那邊?”
“當年雪崩,是她拚了性命救過我的命,危難時刻,我不能丟下她不管。”
“康養民宿那邊人手不夠,她疼得整夜睡不著,我總不能置她於不顧。”
他抬眼看向我,眼底帶著輕慢的不解,仿佛我又在揪著一件小事無理取鬧。
“民宿又不是沒有物資,山洪隻是困住一兩天,你為什麼就不能體諒這份救命的恩情?至於鬧到要離婚?”
他抽出桌上的筆,推到我的麵前,像是篤定了我隻是拿離婚要挾他低頭。
“等你情緒平複,想通了,我們隨時可以撤回申請。”
我坐在沙發上,滿身未清理幹淨的山間泥漬,外套下擺還沾著團團臨終前嘔吐留下的水漬。
視線落在那支黑色水筆上,耳邊反複回響搶救室心電監護拉成平直的刺耳長鳴,回響那四十六小時,團團靠在我胸口,一陣接一陣痛苦微弱的喘息。
不過短短幾公裏的山路。
他守著另一個女人安度病痛折磨,卻全然不在意,自己兩歲的兒子,在洪水圍困的小樓裏,一點點耗盡性命。
我沒有伸手碰那支筆。
抬眼看向傅競舟,聲音沙啞鈍重:
“傅競舟,我不是跟你計較你陪著蘇清沅。”
“我是認真的。”
傅競舟眉心皺得更緊,往前半步,似乎想要伸手碰我的肩膀,試圖安撫:
“許穗,我知道山洪你受了驚嚇,有什麼事好好說。團團呢?團團去哪裏了?怎麼不見他跑出來?”
他四處掃視客廳,目光掃過兒童遊戲墊,到處尋找孩子的身影。
我的目光跟著落到那一堆團團平日玩慣的玩具上,心口像被鈍刀來回切割。
他還在找團團。
他到現在,還以為孩子好好活著。
我攥緊手心,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壓著翻湧上來的哽咽,準備把那殘酷的真相和盤托出:
“傅競舟,山洪那四十六個小時……”
話音卡在喉嚨口。
他口袋裏的手機尖銳地響了起來,屏幕上跳動著蘇清沅三個字。
傅競舟身體幾乎是本能一動,立刻收回看向我的目光,皺起眉接起電話。
“怎麼了?不是剛吃了藥睡下?”
他的語氣一下子軟下來,滿是耐心,和方才對我的不耐判若兩人。
聽筒不知道傳來那邊什麼話,他眉頭擰得更緊,腳步已經下意識往玄關挪。
“又開始絞痛?理療儀器出故障了?別硬扛,我現在馬上趕回去。”
他一邊聽,一邊伸手抓過沙發上的外套。
完全忘了我還坐在原地,忘了方才沒有說完的半句話,忘了茶幾上攤開的離婚協議。
我那句堵在嘴邊的 “團團沒了”,硬生生被他擱置在空氣裏。
他走到玄關,才像是忽然記起家裏還有一個我,側過頭匆匆丟下一句交代。
“清沅這邊情況不穩,我得立刻回去。離婚協議先放這,你好好冷靜冷靜,別鑽牛角尖。等我處理完她的事,我們再聊。”
說完,不等我回應,大門哢嗒一聲合上。
客廳重歸死寂。
偌大的屋子,隻剩下我一個人,還有滿地屬於團團的小玩具。
原來,就算我已經做好告訴他一切的準備。
可蘇清沅一通電話,依舊可以輕易搶走他全部注意力。
我的悲痛,我死去的孩子,在他眼裏,依舊可以往後排。
我閉了閉酸澀的眼,指尖顫抖按下撥號。
電話接通的瞬間,積攢許久的眼淚終於砸落下來,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
“哥,我想帶團團回家,回到屬於我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