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大帥府最嬌氣、也最沒用的九姑爺。
大姑爺掌錢莊,二姑爺通洋行,三姑爺會五國外語,五姑爺一手醫術能從閻王手裏搶人。
隻有我,賬本看兩頁便頭疼,外頭鞭炮一響就往大帥身後躲。
每日最大的正事,就是坐著遊船打麻將。
偏偏我牌技奇差,三年沒胡過一把。
哪怕一晚輸掉半座洋樓,大帥也隻捏著我的手腕問酸不酸。
幾位姑爺嘴上笑我是草包,轉頭卻輪流往我抽屜裏塞籌碼,生怕我輸光了鬧脾氣。
直到大帥府遭人做局,八間賭場一夜易主。
對家裴曼青帶著契書登門,要再賭最後一場。
她贏一局,大帥府交一座碼頭。
大帥府贏一局,她便還一間賭場。
滬城誰人不知,裴曼青十三歲入賭坊,二十年未嘗一敗。
大帥當場掀桌,幾位姑爺也將我攔在身後。
裴曼青卻指著我大笑:
“聽說九姑爺打了三年麻將,連牌都認不全,不如讓他來?”
滿堂哄笑。
我低頭撥了撥新換的袖扣,認真算了算。
八間賭場,八局正好。
罷了。
在大帥府白吃白喝這麼久,今日便認真胡一次吧。
我慢吞吞坐上主位:
“八局太少。”
“把你的幾間當鋪,也押上吧。”
······
八間賭場的契書送進大帥府時,我正讓小廝拆掉新換的袖扣。
“顏色太暗。”
我把手腕伸到燈下看了看。
“不襯這件襯衫。”
滿廳的人一起看向我。
賭場總經理跪在地上,額角全是汗。
“九姑爺,八間賭場一夜易主,三百多個夥計全被趕了出來。”
“賬上的周轉款也被裴曼青扣下了。”
“您這時候還挑袖扣?”
我抬起眼。
“顏色是大姑爺替我挑的。”
“總不能賭場輸了,我就得戴著這對袖扣過年吧?”
總經理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敢再說。
大姑爺從匣子裏挑出另一對袖扣,遞給小廝。
“換成他喜歡的銀白色。”
小廝連忙接過。
大姑爺這才轉頭瞪我。
“你也少說兩句。”
“府裏都亂成這樣了,沒人有空哄你。”
我往軟榻裏靠了靠。
榻上的靠枕也是他剛叫人添的。
他嫌我講究。
又怕我坐久了腰疼,回頭纏著大帥鬧上一夜。
大帥坐在主位,臉色已經沉了一早上。
那八間賭場不隻是大帥府的產業。
其中還壓著錢莊和百貨公司的周轉款。
一旦拿不回來,月底的賬便填不上。
到時候不隻是賭場裏的夥計沒飯吃,大帥府名下十幾家鋪子都要關門。
昨晚,裴曼青同時派人進了八間賭場。
每間場子都按規矩下了戰帖。
連贏三局,場子歸她。
大帥府養著的八個鎮場師傅,一個都沒撐過去。
契書是真的。
印章是真的。
賭桌旁還有滬城商會的人親眼見證。
若是直接派人搶回來,大帥府苦心經營多年的名聲便算砸了。
大姑爺查了一夜的賬。
二姑爺托洋行四處找關係。
三姑爺翻遍了賭場送來的中英文賭約。
五姑爺則替幾個被氣暈的掌櫃看診。
可忙了一夜,誰也找不到裴曼青出千的證據。
就在這時,管家快步進門。
“大帥,裴老板到了。”
廳裏的幾位姑爺同時抬頭。
裴曼青帶著幾名手下走進來。
她穿著一身墨色旗袍,披著長風衣,手裏拿著八份契書。
“大帥。”
“按照賭桌上的規矩,這八間賭場,如今已經歸我了。”
大帥冷冷看著她。
“你想要什麼?”
“契書已經到手,我還能要什麼?”
“少繞彎子。”
大帥將茶盞重重放回桌上。
“你一夜連挑八間場子,不會隻是為了掙幾個錢。”
裴曼青笑了一聲,把契書擺在桌麵。
“我要南岸碼頭。”
廳裏瞬間安靜。
南岸碼頭是大帥府最賺錢的產業。
洋貨、絲綢、茶葉,全從那裏進出。
賭場丟了,虧的是錢。
碼頭一丟,大帥府便會被人掐住生意命脈。
二姑爺率先開口:
“裴老板的胃口這麼大,也不怕撐著?”
“所以我沒打算白拿。”
裴曼青抬了抬手。
手下立刻送上一份新的賭約。
“我願意再賭一場。”
“我贏一局,大帥府交出一座碼頭。”
“大帥府贏一局,我歸還一間賭場。”
大帥盯著她。
“誰跟你賭?”
“府裏的人,隨便挑。”
大姑爺冷聲道:
“若我們不接呢?”
“那八間賭場自然還是我的。”
裴曼青理了理發絲。
“至於賬上的錢,既然連賭場都換了主人,當然也歸新東家。”
大帥一掌拍在桌上。
茶盞猛地一跳。
我被嚇得手一抖,剛換好的袖扣撞上杯沿,磕出一道細痕。
“大帥。”
我趕緊站到她身邊。
“嚇到我了。”
她臉上的怒氣頓時散了大半,握住我的手腕仔細檢查。
“傷著沒有?”
“袖扣磕了。”
“再換一對。”
“剛才挑了好久。”
大姑爺閉上眼,像是沒眼看。
裴曼青盯著我看了兩秒,突然笑了。
“早聽說九姑爺是大帥府最金貴的人。”
“今天總算見識了。”
我站在大帥身邊,沒有搭理她。
裴曼青卻抬手指向我。
“那不如,便讓九姑爺來賭。”
滿廳的人都愣住了。
大帥的臉瞬間沉下。
“他不賭。”
“怎麼,舍不得?”
裴曼青笑得越發輕蔑。
“聽說九姑爺在府裏打了三年麻將,連一局都沒胡過。”
“讓他陪我玩幾把,也好給大家找點樂子。”
她的手下頓時笑成一片。
幾位姑爺同時擋到我麵前。
我看著桌上的八份契書,輕聲開口:
“我不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