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認親宴那日,宋青一早便來了我房裏。
他給知禮帶了一方端州硯,硯側刻著一個小小的“禮”字。
知禮高興得舍不得放。
宋青替他理好衣領,又把人抱到膝上。
“宴散以後,爹帶你去東街吃酥酪。”
知禮眼睛一亮:“說好了?”
“說好了。”
我正在收他最後幾本字帖,沒有回頭。
正院隻請了宋家近親,薑遠端茶跪下時,唐婉先紅了眼。
“叫義父。”
“義父。”
宋青接過茶。
唐婉又按著兒子磕了一個頭。
“記住,你親爹叫薑承舟,宋叔肯疼你,是替你爹照看你,不能有了新的,便忘了舊的。”
滿屋人都誇她懂事,隨後,婆母讓人捧來一隻錦盒。
我隻看了一眼,心便涼透了。
是顧先生那張免初試薦帖。
知禮也認了出來,抱著端硯的手一點點垂下去。
唐婉卻先合上錦盒,塞回薑遠懷裏。
“這是宋叔替他求了三年的東西,咱們不能拿,拿去還知禮。”
薑遠咬著唇:“娘,我以後自己考。”
唐婉摸摸他的頭:“好。”
“沒人替你鋪路,是咱們自己的命。”
母子兩個真要走。
宋青終於開口,他將錦盒重新推到薑遠懷中。:“站住,拿著。”
我看向他:“可是你已經答應知禮三年了。”
宋青看向自己的兒子:“我知道。”
“那還給?”
“這張帖隻是免了初試,不是直接拜師,知禮文章好,自己也過得去;阿遠底子弱,沒有它,連走到老師麵前再考一輪的機會都難。”
我看著他:“所以知禮會讀書,也是他的錯?”
“我沒這個意思。”宋青聲音也沉下來。
“隻這一回。”
唐婉又把帖子往回推。
“不要,弟妹心裏過不去,阿遠便是一輩子拜不上,也認自己的命。”
宋青按住錦盒:“我說拿著。”
我忽然一點都不想爭了,低頭看向知禮:“走吧。”
宋青一怔:“去哪?”
“回房。”
他臉色稍緩,大概以為我隻是在鬧脾氣。
直到西角門的婆子匆匆進來。
“大人,夫人的車已經出了兩輛,剩下的書箱也裝好了。”
宋青霍然起身。
他追到永安門外時,我和知禮已經在去碼頭的車上。
“停車!”
馬車被逼停,我掀開車簾,宋青一把扣住車轅。
“你帶著孩子的書去哪?”
“江南,十日後青溪童試,知禮已經報了名。
宋青臉色驟沉:“你要帶我兒子去江南應試,為什麼不跟我商量?”
我看著他:“你把他等了三年的先生給薑遠,也沒同我商量。”
“這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他是我兒子。”
我忽然笑了:“原來你還知道。”
宋青臉色一白:“顧先生的薦帖,我現在就去拿回來。”
“可是拿回來以後呢?”
他怔住,我下了車,牽住知禮。
“今日為了留住親兒子,你便把已經給出去的東西從薑遠手裏搶回來。”
“明日薑遠哭了,你是不是又覺得他更可憐?”
“宋青,我不想再陪你分了。”
他的聲音第一次亂了。
“那你到底要我怎麼辦?”
我還沒開口,知禮卻從我身後探出頭。
“爹。”
宋青立即伸手:“知禮,過來。”
孩子沒有動,他懷裏還抱著早晨那方端硯。
“顧先生給阿遠吧,爹可以再給我找別的。”
宋青的臉一下僵住。
知禮認真掰著手指。
“月課可以讓,青棗可以讓,第一名也可以讓,先生也可以讓,隻要爹覺得我很懂事就行!”
每說一樣,宋青臉上的血色便淡一分。
知禮卻仍是那副“我很懂事”的神情。
“阿遠沒有爹,我有娘,還有外祖父。”
他停了一下:“所以爹也可以讓給阿遠。”
宋青伸在半空的手,徹底僵住。
渡口第一聲銅鑼響起。
知禮從書袋裏取出三張舊紅帖,一張一張遞給他。
“爹,這些也給你。”
宋青低頭,三年父親欄,全是空的。
他的聲音已經發啞:“你不是一直想讓我把名字補上嗎?”
知禮想了想,搖頭。
“以前想,但現在,不用了。”
船夫已經開始解纜。
宋青攥著那三張舊帖,忽然抬頭看向城門。
我以為他終於會追上來。
可下一瞬,他卻猛地扯過馬韁,翻身而上。
馬頭轉向了與碼頭相反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