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八點四十,我已經站在殯儀館。
父親生前最愛體麵。
病得臉頰都凹下去,每次傅沉舟偶爾打視頻,他還是讓我替他梳頭:
“別讓沉舟覺得我病得太難看。”
其實傅沉舟總共隻打過三次,每次不到五分鐘。
九點整,工作人員來確認火化手續。
傅沉舟沒到。
九點十五,我發消息,沒有回複。
九點四十,一排花圈被推進來,最前麵那隻落款刺得人眼疼。
——傅沉舟、薑妤敬挽。
陳叔臉色都變了,我打給秘書,對方忙著解釋:
“昨天薑小姐也讓秘書處安排慰問花籃,行政套了舊模板,傅總已經在路上,我馬上讓人重做。”
“不用了,撤掉。”
父親活著時,傅沉舟很少陪我回家。
死了以後,倒和另一個女人一起出現在他的靈堂上。
十點零五,火化爐的門合上。
父親被推進去以前,我摸了摸冰涼的棺木。
前晚他明明吃不下東西,還是讓護工炒了傅沉舟愛吃的筍片。
他說:“人肯答應來,就說明心裏有你,別總怪他忙。”
如今想想,他到死都在替我給這段婚姻找理由。
火化結束四十分鐘後,傅沉舟終於到了。
他襯衫扣錯了一顆,快步走到我麵前:
“薑妤昨晚高燒,在家裏暈倒了,我送她去醫院,手機又沒電,不是故意不回你。”
我抱緊骨灰盒:
“所以她一個人在國內,你必須去,我爸剛死,我今天一個人簽火化單、一個人送他進去,你為什麼覺得我能等?”
“我知道是我不對,但她當時不能沒人陪。”
“那我呢?”
傅沉舟怔住。
身後忽然有人叫我。
“知意,對不起。”
薑妤穿著病號服,外麵套著羽絨服,手腕上還有留置針膠布。
她抱著一束白菊,臉色蒼白。
傅沉舟立刻皺眉:“誰讓你過來的?醫生不是讓你觀察嗎?”
“我看到花圈的事了,想親自道歉。”
她把花遞給我,我沒接,隻問:
“你知道他今天要來送我爸嗎?”
薑妤看了傅沉舟一眼:“知道,他昨晚說過。”
“那你淩晨暈倒,為什麼隻找他?”
她臉色一白:“我當時能想到的人隻有他。”
傅沉舟擋了一步:“知意,她是真的暈倒了,你怪我就夠了,沒必要追著一個剛退燒的人問。”
我看著他下意識護在薑妤身前的動作,忽然笑了。
“我問兩句話,你就覺得她委屈,可我爸等你等到死,你怎麼沒覺得他可憐?”
傅沉舟臉色僵住。
薑妤紅著眼說:“如果我知道會耽誤叔叔——”
“你知道。”
我打斷她:“就像你也知道,他會為了你,連嶽父的火化都能遲到。”
傅沉舟沉聲道:“夠了。”
周圍親戚全看了過來。
我沒再吵,隻把骨灰盒往懷裏收緊:“對,夠了。我爸今天不該聽這些。”
回程路上,陳叔把一個舊保溫袋交給我。
裏麵是父親的一本小冊子。
前幾頁記著傅沉舟的口味:不吃香菜,胃不好少放辣,後麵卻全是日期。
三月十二日:沉舟說有空陪我釣魚。
五月二十六日:公司忙,改下個月。
十二月十五日:知意說年底忙,明年再去。
最後一句是:“有些事不能老等,等著等著,人就沒了。”
我抱著冊子哭了一路。
晚上,傅沉舟第一次進廚房給我煮粥。
他把碗推過來:“爸臨走前沒等到我,火化我又遲到,這些都補不回來。”
“下葬我陪你,之後你的事我也不會再往後放。”
“這是補償?”
“不是,我在靈堂裏跟爸說了,以後會照顧好你。”
我抬眼看他:“你今天才跟一個聽不見的人保證會照顧我,可昨天他活著時隻想和你吃頓飯,你為什麼不來?”
傅沉舟聲音發緊:“知意,我承認我錯了,但你不能把我現在說的每句話都拿來諷刺,人不可能永遠停在一個錯誤裏。”
“可你以前就是這麼教我的。”
我把勺子放回去:“承諾過期就不能翻舊賬,傅沉舟,我學了七年,現在隻是按你的規則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