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和親的聖旨下達得極快,仿佛生怕我反悔似的。
不過三日,整個皇宮都知道了九公主即將遠嫁北漠的消息。
宮人們看我的眼神,從以往的輕視,變成了毫不掩飾的憐憫。
“聽說北漠那邊茹毛飲血,老可汗都能做九公主的爺爺了。”
“誰說不是呢,可惜了,要是當年柔妃娘娘沒生下七公主,這倒黴差事也輪不到九公主頭上。”
“噓,小聲點,這是主子們的命數......”
我坐在銅鏡前,聽著窗外的風言風語,一下一下地梳著長發。
什麼命數。
不過是權勢天平上的砝碼罷了。
入夜後,寢殿的門被推開,帶進一陣裹著霜雪的寒氣。
我沒有回頭,便聞到了那股熟悉的冷冽檀香。
是沈臨淵。
他作為當朝最年輕的首輔,又是此次和親的送嫁使,出入後宮如入無人之境。
“嫁衣的尺寸,尚衣局那邊趕製出來了。”
他將一本厚厚的冊子扔在我的梳妝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還有北漠的風俗禮儀,你這幾日抓緊看熟,別到了那邊丟大鄴的臉。”
他的語氣一如既往的公事公辦,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
我放下梳子,拿起那本冊子翻了翻。
裏麵記載著北漠女子出嫁需要遵守的種種嚴苛規矩,甚至包括如何侍奉老可汗的幾個兒子。
我笑了笑,將冊子合上。
“沈大人費心了。”
我的順從讓他十分不適。
在沈臨淵的認知裏,遇到這種事,我應該歇斯底裏,應該抱著他的腿哭求他救我。
然後他再冷酷地將我推開,借此懲罰我之前對他若即若離的態度。
可我沒有。
我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這讓他感到莫名的煩躁。
沈臨淵走到我身後,目光落在銅鏡裏我的臉上。
“你這幾天,就打算一直用這副死樣子對我?”
他微微俯身,雙手撐在梳妝台上,將我困在他的陰影裏。
“趙南星,我告訴你,別在我麵前使性子。”
“讓你去和親,是為了大局。“
”等風頭過去,我自然會向陛下請旨,多給你些補償。”
補償?
我隻覺諷刺。
用我的命去換他心上人的安穩,然後再施舍我一點可有可無的補償。
真是一筆穩賺不賠的好買賣。
我抬頭對上他的視線,眼神清明。
“沈大人打算補償我什麼?”
“是等我死在北漠的黃沙裏,給我立一塊大一點的牌坊?”
“還是把我的名字刻在沈家的族譜上,讓我做個名義上的沈夫人?”
沈臨淵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下頜線緊繃。
“你說話非要這麼夾槍帶棒嗎?”
“我都說了,這隻是暫時的安排,你為什麼就不能相信我一次?”
我看著他惱羞成怒的樣子,忽然覺得很沒意思。
相信他?
我曾經比誰都相信他。
前年的中秋燈會,我提前半個月做了一盞精致的兔子燈,滿心歡喜地等著他下朝。
他答應過,要陪我去看護城河上的漫天煙火。
可當我們在人群中擠得滿頭大汗時,趙晚盈帶著幾個宮女出現了。
她隻說了一句“人太多,我有些害怕”。
沈臨淵便毫不猶豫地鬆開了緊緊牽著我的手。
“南星,你先自己逛逛,晚盈身子弱,我帶她去前麵的酒樓包廂避避。”
他不顧我的挽留,護著趙晚盈劈開人群,頭也不回地走了。
那天晚上,護城河邊發生了嚴重的踩踏事故。
我被驚恐的人流裹挾著,摔倒在滿地的碎玻璃和踩爛的燈籠裏。
那盞兔子燈被踩得粉碎,竹篾紮進了我的掌心,鮮血淋漓。
我在擁擠的夾縫中哭喊他的名字。
可他正站在酒樓最高的包廂裏,陪著趙晚盈看煙火絢爛。
直到深夜,禁軍清理現場時才把我挖出來。
我拖著流血的腿走回皇宮,發了三天的高燒。
沈臨淵來看我時,甚至沒有注意到我包紮著紗布的手。
他隻抱怨了一句:
“你也是,亂跑什麼,害得晚盈擔心了你一整晚。”
從那以後,我就不再提看燈的事了。
“沈大人,”我打斷了他的強詞奪理。
“夜深了,這孤男寡女的,傳出去對七姐的名聲不好。”
“您還是早些回去陪她吧。”
沈臨淵猛地直起身,眼神陰鷙地盯著我。
“林南星,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你以為你裝出這副無所謂的清高模樣,我就會心軟嗎?”
“你既然這麼想去北漠,那就在路上好好反省!”
他拂袖而去,門被摔得震天響。
冷風再次灌進來,吹翻了那本記載著屈辱規矩的冊子。
我走過去,將門關嚴,落了鎖。
然後轉身,從床底拖出一個落滿灰塵的木箱。
該收拾東西了。
那些不屬於我的垃圾,是時候清理幹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