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薇將那封信反複讀了兩遍。
每一個字都像是刀子一樣。
紮在沈清辭那脆弱的自尊上。
信裏的字跡確實是定遠侯的。
字裏行間沒有絲毫被脅迫的跡象。
隻有深深的悔恨與自責。
定遠侯在信裏交代得清清楚楚。
當年北境軍餉出現巨額虧空。
他為了掩蓋自己貪墨的罪行。
竟然昧著良心。
指使手下將通敵賣國的罪名。
硬生生扣在了北境一個無辜的村莊頭上。
那一夜。
烈火焚燒了整座村莊。
三百多名老弱婦孺。
慘死在冰冷的屠刀之下。
而蕭衍查清所有真相後。
並沒有當場斬殺定遠侯。
而是拿出了先帝賜予的免死鐵券。
保住了沈家滿門的性命。
以叛國罪將他們流放北境。
實際上。
朝中還有其他勢力想要將定遠侯滅口。
隻有把他們送到北境蕭衍的地盤上。
派重兵把守。
才能確保定遠侯活著。
定遠侯在信的末尾極其沉痛地寫道:
“蕭衍娶你,是為保全你性命。”
“你若恨他,便是恨錯了人。”
“你若恨自己,便恨對了。”
林薇將信紙折好。
重新塞回信封裏。
她抬頭看著蕭衍。
語氣篤定地問:
“沈清辭的父親。”
“現在還活著,對不對?”
蕭衍微微頷首:
“活著。”
“就在北境最偏遠的城池裏。”
“我派了一整隊親兵日夜看著。”
“沒人能動他分毫。”
林薇收緊了手指:
“既然真相是這樣。”
“你這三年為什麼不直接告訴她?”
“任由她像個瘋子一樣恨你?”
“甚至任由她拿刀刺你?”
蕭衍的嘴角勾起一抹極其自嘲的冷笑。
“告訴她又如何?”
“一個從小將父親視為英雄的女兒。”
“你突然告訴她。”
“她的父親是個手沾無辜者鮮血的劊子手。”
“她會信嗎?”
“她隻當是我在挑撥離間。”
“她還沒準備好麵對這一切。”
“她寧願相信我是個大奸大惡的壞人。”
“因為恨我,比恨她自己的親生父親。”
“比恨她自己。”
“要容易得多。”
林薇沉默了。
作為一個看透了人性醜惡的記者。
她太理解這種心態了。
逃避痛苦是人的本能。
沈清辭寧可活在複仇的狂熱裏。
也不敢睜開眼睛看看這殘酷的世界。
次日清晨。
蕭衍去處理軍務。
林薇一個人在諾大的鎮北王府裏轉悠。
她看似是在散步。
實則職業本能讓她習慣性地收集著周圍的信息。
不知不覺間。
她走到了蕭衍的書房外。
書房門口守著的暗衛見是她。
想起蕭衍昨夜的交代。
並沒有阻攔。
林薇推門走進去。
書房裏彌漫著濃鬱的墨香。
最引人注目的。
是靠牆放著的那一整麵巨大木櫃。
木櫃上擺滿了厚厚疊疊的卷宗。
林薇走過去。
抽出一本卷宗翻開。
整個人瞬間被震在了原地。
這麵牆上所有的卷宗。
全都是關於三年前定遠侯軍餉案的!
蕭衍用了整整三年時間。
順藤摸瓜。
將當年參與過這起案件的官吏、商賈、暗衛。
查了個底朝天。
每一個人的名姓、資金往來、交際網。
都被極其詳盡地記錄在案。
甚至連當朝兵部侍郎周鶴年。
當年如何與定遠侯暗中聯絡。
如何將臟款分批運走的手筆。
都被蕭衍查得一清二楚。
證據鏈極其完整。
隻要將這些卷宗呈遞上去。
立刻就能將兵部侍郎等一眾大員繩之以法。
但蕭衍卻把這些足以翻天覆地的鐵證。
死死鎖在這個書房裏。
整整三年。
寸動未動。
林薇捧著重如千鈞的卷宗。
心裏掀起了驚濤骸浪。
就在這時。
身後的房門被推開。
蕭衍踏著風雪走了進來。
他看著站在卷宗牆前的林薇。
眼神冰冷。
林薇轉過身。
高高舉起手中的卷宗。
沉聲質問:
“你明明早就查清了一切。”
“連真正的幕後黑手都揪出來了。”
“你為什麼不上奏朝廷?”
“為什麼不洗清那個村莊的冤屈?”
蕭衍走到書房中央的案桌前坐下。
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因為這個案子。”
“必須由定遠侯自己開口招認。”
“由沈清辭親手揭開。”
“如果我替他們做了一切。”
“沈清辭這輩子。”
“都隻能活在逃避與負罪感裏。”
“她在等一個答案。”
“而我在等她長大。”
“我不能搶走她麵對真相的權利。”
聽著蕭衍的話。
林薇的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砸了一下。
眼前的這個男人。
表麵上是嗜殺成性的活閻王。
可實際上。
他卻背負著所有的誤解與罵名。
用最隱忍、最笨拙的方式。
小心翼翼地守護著沈清辭那顆早已碎裂的心。
而就在這時。
林薇的腦海深處。
突然泛起了一陣劇烈的刺痛。
沉寂許久的沈清辭。
記憶庫開始像失控的閘門一樣狂湧。
碎裂的記憶斑駁重現。
林薇看到了三年前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
定遠侯在被押上囚車的前一刻。
將十二歲的沈清辭叫到了書房。
定遠侯滿臉是血。
死死掐著沈清辭的肩膀。
眼神瘋狂而絕望地吼道:
“清辭!”
“記住為父的話!”
“活下去!”
“不管用什麼手段!”
“不管發生什麼!”
“你都要活下去!”
當時年幼的沈清辭哭得撕心裂肺。
以為這是父親臨別前最深沉的愛意。
可如今。
結合著剛才看到的賬本與信件。
林薇以極其冷酷的旁觀者視角。
瞬間看穿了定遠侯當年的真實意圖。
那根本不是愛。
那是威逼!
那是定遠侯知道自己罪孽深重。
怕女兒說漏嘴泄露真相。
給沈清辭套上的心理枷鎖!
“啊——”
腦海裏的記憶碎片像是一把把鋒利的鋼刀。
瘋狂地割削著沈清辭的靈魂。
沈清辭在意識空間裏抱頭痛哭。
這記憶重組的痛苦過於劇烈。
甚至直接反饋到了這具身體上。
林薇臉色慘白。
額頭上冷汗狂流。
身子一晃。
險些栽倒在地。
蕭衍眼疾手快。
一個箭步衝上前。
有力的大掌瞬間扶住了林薇的肩膀。
“怎麼了?”蕭衍眉宇間罕見地掠過一抹焦急。
林薇一把抓住了蕭衍的衣袖。
借著他的力量站穩。
她強忍著腦海裏的劇痛。
憑著記者的敏銳直覺。
直接推開了蕭衍。
憑著記憶深處的一絲微弱感應。
快步走向了這間書房偏殿內側的閨房。
那是沈清辭未出嫁前住過的地方。
林薇憑著直覺走到梳妝台前。
伸手在梳妝台底部的木板上狠狠一按。
“喀噠”一聲輕響。
暗格彈開。
裏麵靜靜地躺著一把極其精致的匕首。
匕首的柄上。
用小刀歪歪扭扭地刻著兩個觸目驚心的字——
贖罪。
林薇將那把冰冷的匕首拿在手裏。
金屬的寒意直透骨髓。
就在這時。
沉寂已久的沈清辭。
突然在林薇的腦海深處開口了。
她的聲音沙啞、空洞。
帶著一種死灰般的絕望:
“那是我的刀。”
“三年前的那天晚上。”
“我就是用這把刀。”
“狠狠刺進了蕭衍的左肩。”
“他當時明知道我要殺他。”
“但他沒有閃。”
“也沒有躲。”
“他是故意讓我刺進去的。”
林薇撫摸著匕首上的字痕。
門外忽地刮進一陣狂風。
吹得書房裏的卷宗嘩啦啦作響。
蕭衍悄無聲息地站在了閨房門口。
那雙幽深的眼睛。
正靜靜地注視著林薇手裏握著的匕首。
刺骨的寒意在空氣中蔓延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