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蕭衍伸出一隻手。
他的大掌寬厚。
掌心裏覆著一層厚厚的老繭。
林薇借著他的手臂,緩緩跨下了馬車。
這具身體的手指在劇烈地發抖。
那是源於沈清辭本能的恐懼。
但林薇咬緊牙關。
她強迫自己的雙腳穩穩踩在冰冷的雪地上。
“低頭!”
“不要說話!”
“不要看任何人!”
沈清辭在腦海深處瘋了一樣尖叫。
聲音裏全是慌亂與絕望。
林薇在意識裏冷冷回了一句:
“閉嘴。”
她麵上順從地垂下頭。
但那雙敏銳的眼睛卻借著餘光的縫隙。
迅速掃視著周圍的一切。
這裏是鎮北王府的前院。
地麵鋪著平整的青石板。
兩旁的下人站得筆直。
目不斜視。
沒有一個人敢偷看蕭衍一眼。
甚至連呼吸聲都壓得極低。
紀律嚴明得像是一支精銳的軍隊。
順著回廊往裏走。
庭院兩側種滿了傲雪怒放的紅梅。
但在那一排排繁茂的梅花樹下。
有一片被精細翻墾過的土坑。
裏麵沒有種名貴的觀賞花草。
反而精心培育著一整片青翠的藥草。
林薇曾為了做醫藥行業的深度調查報告。
專門請教過不少老中醫。
她一眼就認出了那些葉片。
那是止血草。
還有骨碎補與續斷。
全是極其猛烈的接骨止血藥材。
一個手握重兵、權傾朝野的親王。
居然在自己王府的花園裏。
種滿了療傷止血的草藥。
林薇默默把這個詭異的細節記在了心底。
蕭衍一路帶著她走進了肅穆的正堂。
“全都退下。”
蕭衍冷冰冰地開口。
聲音不大。
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守在堂前後的侍衛和丫鬟立刻魚貫而出。
順手將沉重的大門重重合上。
諾大的正堂裏。
瞬間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蕭衍轉過身來。
那雙深邃如寒潭般的眼睛。
直勾勾地盯著林薇。
“你不是沈清辭。”
蕭衍緩緩說道。
語氣裏沒有絲毫疑問。
隻有篤定。
這句話像是一塊巨石砸入平靜的水麵。
腦海裏的沈清辭徹底崩潰了。
她發出了歇斯底裏的尖叫:
“他知道了!”
“他一定全知道了!”
“他會殺了我!”
“他現在就會掐死我們!”
極其強烈的羞恥與恐懼感。
像海潮一樣席卷了林薇的神經。
這是屬於原主沈清辭的情緒。
她的偽裝被當場戳穿。
她引以為傲的逃避手段。
在蕭衍麵前簡直就像是個可笑的鬧劇。
林薇在意識裏用盡全力壓製住沈清辭的慌亂。
“他不會殺你。”
“他如果要殺你。”
“三年前在書房你刺他那一刀的時候。”
“你就已經是個死人了。”
沈清辭的尖叫聲戛然而止。
徹底陷入了死寂。
安撫好原主後。
林薇緩緩抬起頭。
她沒有絲毫被揭穿後的慌亂。
反而坦然地直視著蕭衍那銳利如刀的眼神。
“你怎麼知道的?”
林薇的聲音很平靜。
蕭衍的雙眼微微眯起。
語氣極其冷淡:
“沈清辭十二歲那年。”
“從定遠侯府的假山上摔下來過。”
“摔傷了右腿骨。”
“從那以後。”
“她隻要心慌或者走得太急。”
“右腳就會微微拖地。”
“而你剛才從轎子裏走出來的時候。”
“步子很穩。”
“沒有任何拖行的痕跡。”
林薇的心口微微一沉。
調查記者的本能讓她立刻意識到。
這個男人對沈清辭的了解。
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料。
但她麵上依舊不動聲色。
“既然你一眼就看出來我是假的。”
“那你為什麼不當場揭穿我?”
“把我當成刺客關進天牢。”
“豈不是更省事?”
蕭衍看著她。
眼神深處閃過一抹極其複雜的微光。
“因為我要你繼續演下去。”
“替她穿著這身嫁衣。”
“替她在這個王府裏活下去。”
“一直演到......”
“她自己願意站出來麵對我為止。”
林薇的呼吸猛地一停。
她瞬間全都明白了。
眼前的鎮北王蕭衍。
根本不是什麼被蒙在鼓裏的傻子。
他是這場交易裏最清醒的人。
甚至可以說。
他在推波助瀾。
他早就看穿了沈清辭因為無法麵對殘酷的真相。
而選擇躲進意識深處。
所以他順水推舟娶了她。
為的就是逼沈清辭走出那個縮頭烏龜一樣的殼!
兩個人隔著一層薄薄的肉體。
無聲地對視著。
過了許久。
蕭衍緩緩走到林薇麵前。
抬起寬大的蟒袍袖子。
從袖口深處取出一封泛黃的信件。
那信封的材質很普通。
邊緣甚至有些磨損。
蕭衍將信遞到了林薇麵前。
“這是她父親被流放前。”
“親筆寫給她的信。”
“她拿到了三年。”
“也藏了三年。”
“卻從來不敢拆開看一眼。”
林薇伸手接過了信。
信封上落著蒼勁有力的墨跡。
寫著“清辭吾兒親啟”五個字。
林薇緩緩撕開信封。
將裏麵的信紙展平。
字跡映入眼簾:
“清辭吾兒,見字如麵。”
“父罪深重,萬死難贖。”
“蕭衍非汝仇人,乃汝恩人。”
“父愧對汝,亦愧對蕭衍。”
“若汝尚存一絲良知。”
“當替父贖罪,而非替父複仇。”
讀完這幾行字。
林薇的手指微微有些發僵。
而在她的腦海深處。
沈清辭像是被一道九天雷霆擊中。
發出了極其淒厲、極度絕望的慘叫聲。
那尖叫聲裏帶著三年來所有信仰坍塌的絕望。
隨後。
沈清辭的意識徹底墜入了最深沉的死寂。
任憑林薇怎麼呼喚。
再也沒有半點回應。
蕭衍看著林薇變白的臉色。
低沉地開口:
“她聽到了,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