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晚上七點，客廳裏傳來第三個茶杯砸碎的脆響。

我不但不躲，反而精確地往前邁了一步，讓迸飛的瓷片正好劃破我的腳踝。

鮮血流出來，全家人都以為我在為這個家默默承受、苦苦支撐。

他們不知道的是，我口袋裏的筆正在按動。

我根本不是什麼軟弱可欺的犧牲品。

我是這個家的“情緒排汙口”，也是隨時準備拉著全家一起下地獄的操盤手。

......

​刺耳的碎裂聲在狹小的客廳裏炸開。

父親林建國站在茶幾旁，臉漲得通紅。

胸口劇烈起伏。

這是今晚摔碎的第三個玻璃杯。

飛濺的碎片劃過空氣。

其中一片擦過我的小腿，劃出一道血痕。

我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母親王秀蘭縮在沙發角，眼淚像擰開的水龍頭。

弟弟林陽把沉重的書包砸在我的頭上。

書包角撞得我太陽穴發疼。

全家人都在發泄。

所有的負麵情緒，像惡臭的汙水，從四麵八方朝我湧來。

​“姐！都怪你！”

林陽扯著嗓子喊。

“要不是你早上沒給我裝好作業，我怎麼會被老師罵！”

“我是你弟！你憑什麼害我！”

林陽順手推了我一把。

我身子晃了晃，撞在門框上。

胃裏一陣痙攣般的劇痛。

長期失眠和胃痛，讓我瘦得隻剩皮包骨。

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兩拳。

​王秀蘭扯著嗓子哭起來。

“默默啊，你爸又這樣，媽心裏難受啊！”

“這個家我是一秒鐘都待不下去了！”

“媽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啊！”

她習慣性地抓住我的手腕。

指甲深深嵌入我的肉裏。

她在等我的安慰。

她在等我像往常一樣，把所有的委屈和怨氣吞進肚子。

然後再溫柔地去幫她擦眼淚。

​林建國指著我的鼻子，唾沫星子飛濺。

“養你有什麼用！”

“連個杯子都放不好！”

“老子在外麵累死累活，回家連一口熱水都喝不上！”

“你天天擺著這張死人臉給誰看！”

​客廳裏一片狼藉。

砸碎的杯子、散落的書本、尖銳的哭喊。

換作普通人，此刻恐怕早已崩潰。

可我的內心毫無波瀾。

甚至像一台高精度的計算機，正在精準記錄數據。

​林建國，45歲。

外人眼裏的老好人，家裏的暴君。

觸發條件：單位失意，或者看到家人過得輕鬆。

發泄方式：摔東西、罵人、冷暴力。

​王秀蘭，43歲。

軟弱、依賴、道德綁架的大大師。

觸發條件：被林建國冷落，或者需要承擔責任。

發泄方式：哭訴、找我頂包。

​林陽，14歲。

學校裏的受氣包，家裏的霸王。

觸發條件：在學校被霸淩、考試砸鍋。

發泄方式：動手、辱罵、拿我出氣。

​我默默放下手中的筷子。

轉身去拿掃帚。

隻要我像個垃圾桶一樣接收這一切，這個家就能維持詭異的平衡。

我甚至主動引導他們發泄。

因為隻有在這種時候，他們才會看我一眼。

隻有在這種時候，我才覺得在這個家裏，自己是有“用”的。

可今天，不一樣了。

​林建國深吸一口氣，張開嘴，準備說出他的經典台詞。

我拿掃帚的手一頓。

抬起頭，眼神平靜地看著他。

在他開口的前一秒，我搶先說了出來：

“你是不是想說——‘我一天到晚累死累活，你們沒一個省心’？”

​客廳裏的空氣瞬間凝固。

林建國的罵聲卡在喉嚨裏。

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

他像看怪物一樣看著我。

​我沒有停。

我一邊掃著地上的碎片，一邊用冰冷的聲音繼續說道：

“爸，你摔杯子前會先摸一下左耳。”

“摔完後會大喘三口氣。”

“然後去倒一口水喝。”

“接著罵三句‘養你有什麼用’。”

“最後指責媽不會教孩子。”

​林建國倒退了一步。

手不自覺地放在了左耳朵上。

他的瞳孔劇烈收縮。

整個人像被揭穿了底牌的賭徒。

“你......你胡說八道什麼！”

他惱羞成怒，聲音抖得厲害。

​我轉頭看向王秀蘭。

“媽，你接下來是不是要說——‘默默，媽隻有你了，你可不能不管媽’？”

王秀蘭張著的嘴忘了合上。

眼淚掛在睫毛上，掉也不是，不掉也不是。

​我又看向林陽。

“林陽，你在學校又被張強他們打了吧？”

“身上有一股劣質煙味。”

“不敢在學校還手，所以回家拿我找補？”

​三個人徹底僵在原地。

空氣安靜得可怕。

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見。

林建國臉色青紫交替。

他感覺自己的尊嚴被我踩在腳下狠狠碾碎。

“你閉嘴！你給我閉嘴！”

他咆哮著，高高舉起了巴掌。

​我沒躲。

我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嘴角微微向上揚起一個極其諷刺的弧度。

那不是討好，不是害怕。

那是俯視。

​林建國的巴掌最終沒有落下來。

我的眼神讓他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懼。

那是看瘋子的眼神。

​我轉過身，拿著掃帚走進廚房。

將玻璃碎片扔進垃圾桶。

發出“哐當”一聲響。

​回到臥室，我鎖上門。

從床墊縫隙裏摸出一本黑色的硬皮筆記本。

封麵寫著四個字：《排汙日誌》。

​我翻開最後一頁。

裏麵密密麻麻記錄著全家人的情緒觸發點、發泄方式、持續時間。

甚至連林建國摔杯子的角度，我都畫了草圖。

​我拿起筆。

在今天的記錄下麵，一字一句地寫道：

​“第365天。”

“排汙係統滿負荷。”

“我決定，停止排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