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晚上七點。
牆上的掛鐘滴答作響。
林建國又一次把水杯摔在地上。
啪嗒一聲脆響。
玻璃碎片散落一地。
王秀蘭熟練地咧開嘴。
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林陽順手拿起桌上的作業本。
狠狠朝我這邊砸過來。
所有人都站好了位置。
等待著我像過去無數個夜晚那樣。
默默低下頭。
拿起掃帚。
接下這漫天飛舞的怒火與委屈。
可我沒有動。
我依然靜靜地坐在椅上。
手裏拿了一本書。
連眼神都沒有往地上挪動半分。
空氣在這一刻仿佛凍結了。
王秀蘭的哭聲卡在嗓子眼。
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
林陽舉著另一個書包。
僵在半空中。
不知道該不該繼續砸過來。
林建國站得筆直。
臉色從通紅變成慘白。
又從慘白變成鐵青。
他們習慣了我是那個隨時待命的垃圾桶。
隻要把垃圾扔進我這裏。
這個家就能重新運轉。
可今天。
垃圾桶加上了蓋子。
王秀蘭扯著嗓子。
試探性地抽泣了兩聲。
“默默啊......”
“你爸他又發瘋了......”
“媽心裏苦啊......”
“你快幫媽勸勸你爸啊......”
我緩緩合上手中的書本。
站起身來。
沒有看王秀蘭。
也沒有看林建國。
更沒有看林陽。
我越過了地上的碎片。
徑直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林默!”
林建國怒吼一聲。
“你沒看見地上有東西嗎!”
“你眼瞎了是不是!”
我不緊不慢地走著。
伸手握住臥房的門把手。
林陽衝了過來。
指著我的鼻子大罵。
“林默你裝什麼裝!”
“你沒聽到爸說話嗎!”
“趕緊出來把地掃了!”
我當著林陽的麵。
輕輕把門推上。
哢噠一聲。
鎖舌扣合的聲音格外清脆。
我將所有的吵鬧與叫罵。
隔絕在了這扇薄薄的木門之外。
客廳裏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三個人徹底無所適從。
沒了排汙口。
那些積壓的負麵情緒無處可去。
隻能在狹小的客廳裏不斷彌漫。
林建國愣愣地站在原地。
眼神裏充滿了迷茫與荒謬。
他脫口而出。
“她今天怎麼了?”
王秀蘭抹了抹眼淚。
聲音裏帶著不確定。
“是不是病了啊......”
林陽狠狠啐了一口。
翻著白眼說。
“裝的!”
“她絕對是裝的!”
“看她能裝到什麼時候!”
他們以為隻要等一等。
我就會像以前一樣折返回來。
賠著笑臉認錯。
收拾幹幹淨淨的客廳。
然而五分鐘過去了。
十分鐘過去了。
臥室的門紋絲不動。
客廳裏的垃圾無人清理。
地上的碎玻璃茬子刺眼無比。
林建國終於忍不住了。
他需要喝水。
他需要清理茶幾。
過去這些事情從來不需要他動一個手指頭。
他氣衝衝地走進廚房拿掃帚。
因為動作粗魯憤怒。
拿掃帚時撞倒了旁邊的油瓶。
林建國越發煩躁。
一把抓向地上的大塊碎玻璃。
啪的一聲。
尖銳的玻璃邊緣劃破了他的手掌。
鮮血瞬間湧了出來。
滴落在大理石地板上。
“哎呀!”
林建國痛得大叫起來。
王秀蘭下意識想找我討主意。
嘴裏喊著。
“默默快拿創可貼!”
可喊到一半。
她想起來我緊閉的房門。
王秀蘭隻能自己湊過去。
“建國你沒事吧?”
林建國正滿肚子火沒處發。
一甩手推開王秀蘭。
“滾開!”
“用不著你假猩猩!”
王秀蘭被推得撞在沙發邊上。
眼淚再次流了下來。
可是這一次。
沒有人在旁邊聽她訴苦。
沒有人在旁邊拍著她的背安慰她。
她的哭聲顯得無比蒼白與尷尬。
林陽站在一旁。
想要發脾氣打人。
可林建國正處於爆發邊緣。
王秀蘭又顧著抹眼淚。
沒人接林陽的茬。
沒人慣著他的無理取鬧。
林陽踢了一腳沙發。
腳趾撞在木腿上。
痛得他齜牙咧嘴。
卻隻能硬生生憋回去。
客廳裏的空氣沉重得讓人窒息。
情緒像一灘發臭的死水。
在他們三個人之間來回橫衝直撞。
找不到出口。
而我坐在房間的書桌前。
窗外的月光灑在紙上。
我神色平靜。
手裏的畫筆沒有停下。
我正在畫一張圖。
一張“家庭情緒流向圖”。
最頂層是外婆。
第二層是林建國和王秀蘭。
第三層是林陽。
最底層原本寫著我的名字。
但我用紅色的筆。
在我的名字上打了一個大大的叉。
然後畫了一條粗壯的紅線。
把所有的箭頭。
重新指回了他們自己身上。
他們的憤怒。
他們的困惑。
他們的手足無措。
對我而言是最好的清唱曲。
我的平靜。
就是對他們最狠辣的反擊。
夜深了。
外麵傳來了零星的動靜。
王秀蘭趁著林建國去衛生間包紮傷口。
偷偷溜到了我的房門口。
她試探著擰了擰門把手。
發現鎖上了。
王秀蘭蹲下身子。
看見我書桌抽屜縫隙裏露出一角黑色的筆記本。
那是她下午趁我上學時沒搜到的東西。
今天我走得急。
並沒有把日誌藏深。
王秀蘭像抓住了什麼把柄一樣。
用鐵絲撬開了那扇本就不堅固的舊門鎖。
輕輕推開一條縫。
她躡手躡腳地走進來。
抽出了那本硬皮筆記本。
王秀蘭借著微弱的光線。
翻開了第一頁。
上麵赫然用紅筆寫著一行刺眼的大字。
“第1號情緒源:林建國。”
“類型:無能狂怒型暴君。”
“危害等級:極高。”
王秀蘭的手劇烈地抖了一下。
筆記本差點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