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兩點半,城西教堂。
陽光透過彩色玻璃砸在地板上,折射出冰冷的光斑。
陳默換了一身黑色的修身西裝。
領帶係得嚴絲合縫。
他手裏拿著雇主發來的“劇本”。
這次的單子很奇特,也很殘酷。
雇主是新郎,要求陳默扮演新娘的“前男友”。
要在婚禮最高潮的時候,表現出被拋棄後的徹底崩潰。
以此來襯托新娘的“決絕”與“正確選擇”。
也能在賓客麵前給新郎立一個“勝利者”的姿態。
陳默準時進場。
他挑了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坐下。
這個位置是視覺中心。
既能讓攝像機完美抓拍到他的臉,又能讓周圍所有賓客清晰看到他的表演。
距離婚禮開始還有十分鐘。
陳默輕輕閉上眼睛,開始調整呼吸。
職業“哭替”有著極其苛刻的硬性技巧。
如何在五秒鐘內迅速讓眼眶泛紅?
如何在三十秒內從禮貌微笑無縫切換到精神崩潰?
如何在哭得稀裏嘩啦的同時,聲音依然保持穿透力?
行業的頂尖秘密其實很簡單——
最好的哭替,哭的從來不是劇本,而是自己心底最痛的那件事。
三點整,婚禮進行曲轟然響起。
教堂的大門緩緩打開。
新娘踩著紅地毯,在所有人的矚目下一步步走來。
陳默按照劇本抬起頭,準備展示出第一階段的凝重神色。
然而,在看清新娘麵孔的那一瞬間。
陳默整個人如遭雷擊。
大腦在瞬間變得一片空白。
那張臉......
是他失憶前深愛過的初戀。
那些被腦瘤手術強行割裂的記憶碎片,像鋒利的玻璃渣一樣紮進他的腦海。
那是他年輕時掏心掏肺愛過的人。
她怎麼會在這裏?
她今天要嫁給別人?
陳默的手指猛地收緊,西裝麵料被捏得死死折起。
台上的新郎投來了一個催促的眼神。
該他表演了。
陳默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
職業素養在這一刻強行占據了高地。
他壓下了所有的驚慌與混亂。
五秒鐘。
他的眼眶瞬間充血,大顆的眼淚沒有一絲征兆地砸落下來。
十秒鐘。
他的呼吸開始急促,胸口劇烈起伏。
整個人像是一個失去了所有支撐的廢墟。
三十秒。
陳默從走道旁緩緩站了起來。
他的眼神裏滿是絕望、眷戀、悔恨與痛苦。
“為什麼......”
他的聲音沙啞撕裂,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哽咽。
“為什麼連一次機會都不給我......”
這一聲低吼,瞬間將全場的注意力全部拉了過來。
所有賓客都倒吸了一口氣。
攝像機鏡頭迅速死死對準了陳默。
陳默的雙膝重重跪在地毯上。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狂湧而出。
他哭得渾身抽搐,聲音從壓抑到崩潰,最後變成了撕心裂肺的嗚咽。
那種鋪天蓋地的絕望,瞬間感染了整個教堂。
原本準備看熱鬧的賓客們沉默了。
好幾個感性的女賓客甚至跟著偷偷掏出紙巾擦眼淚。
連新娘的母親都忍不住動了惻隱之心,低聲歎氣,甚至起身走上前拍了拍陳默的肩膀:
“小夥子,算了吧,感情的事不能強求......”
台上的新郎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這正是他要的效果。
新娘站在紅地毯中央,居高臨下地看著陳默,眼神冷漠而決絕:
“我們已經結束了,請你離開。”
話音剛落。
預先安排好的兩名工作人員立刻走上前,一左一右將“崩潰”的陳默拉出了教堂門。
大門關閉的刹那。
裏麵的歡呼聲與掌聲重新響起。
教堂外麵的長廊上。
陳默被鬆開了。
工作人員遞過來一個厚厚的封套。
“兄弟,演得太絕了!”
“這三倍酬勞你拿得一點都不虧!”
陳默接過來,手感沉甸甸的。
他沒有說話,隻是默默擦掉了臉上的淚痕。
所有的哭喊、所有的絕望、所有的崩潰,都在一瞬間收斂得幹幹淨淨。
他的麵容重新歸於平靜。
仿佛剛才那個要死要活的人根本不是他。
這是職業規則:演完就走,絕不留連。
但是隻有陳默自己心裏清楚。
剛才流出來的每一滴眼淚,全都是真的。
他演的是假劇本。
可他哭的是自己的命運。
他像一個幽靈一樣,坐在台下看著曾經深愛的人嫁給別人。
他連一句真實祝福的話都不能說。
因為他隻是一個拿錢辦事的“職業觀眾”。
陳默整理好西裝,轉過身走向教堂外的走廊出口。
突然。
身後傳來急促的高跟鞋踩地聲。
“陳默!”
一個帶著顫抖的聲音叫住了他。
陳默停下腳步。
新娘提著婚紗裙擺,一路小跑著追了出來。
她精致的妝容有些發花,眼神裏帶著巨大的震驚與不敢置信。
她死死盯著陳默的背影:
“陳默......為什麼會是你?”
“你為什麼會在這裏?”
“剛才那些話......你是不是還愛我?你回答我!”
陳默背對著她,懸在半空中的手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閉上眼睛,狠狠咬了一下舌尖。
痛覺讓他保持了清醒。
三秒後。
陳默轉過身來。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痛苦,沒有任何眷戀。
隻有標準、禮貌而冰冷的職業微笑。
“不好意思,這位女士。”
“我是職業婚禮觀眾。”
“剛才那場哭戲,隻是您先生訂購的劇本要求而已。”
“祝您新婚快樂。”
說完,陳默不再看她一眼,幹脆利落地點頭轉身。
在他步入陽光中的那一刻。
他的右手緊緊握成拳頭,顫抖得幾乎停不下來。
收件箱裏突然跳出了一條新任務提醒。
點開後,隻有簡短的幾個字:
“明天上午十點,笑聲替,費用結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