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暴雨漫天,手機裏的導航音正淒厲地提示著“您已超時”。
林見抹了一把眼前的雨水,咬牙將電動車擰到底。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這輩子第一個想動手殺人的時刻,竟然是因為一份送晚了七分鐘的麻辣燙。
電話裏,客戶將他祖宗十八代罵了個遍,威逼他如果不賠償全單金額,就要讓他這輩子都幹不成外賣。
然而當林見跨過滿地狼藉遞出外賣時,他沒有卑躬屈膝,隻是默默按下了手機的播放鍵——裏麵清晰地錄下了對方“不給錢就弄死你”的囂張狂言。
客戶的臉瞬間變了色,從氣勢洶洶到驚恐求和,甚至顫抖著打賞了五十塊錢。
就在林見冷笑著轉過身的那一刻,手機再次劇烈震動。
這不是新的訂單,而是幼兒園老師打來的救命電話:
“林先生!你女兒小滿發燒到了三十九度多,快抽搐了!”
那一瞬間,天空劃過一道刺眼的驚雷,將這個失業、離婚、一無所有的中年男人,徹底推向了絕望的懸崖。
......
雨越下越大,將整個城市澆得透濕。
林見瘋了一樣騎著電動車在車流中穿梭。
雨水打在臉上,像針紮一樣疼。
但他根本顧不上。
剛才在小區樓下,他用錄音逼得那個囂張的客戶當場道歉,還額外拿到了五十塊打賞。
可那又怎麼樣?
那五十塊錢,甚至不夠付女兒的掛號費。
“撕拉——!”
一輛黑色轎車在積水中驟然甩尾,失控地向他撞過來!
林見眼神一狠,憑借著多年騎自行車的本能,猛地將車把死死擰到底!
電動車在濕滑的地麵上擦出一道刺眼的火花。
他以一個極其詭異的角度,硬生生從兩輛失控汽車的縫隙間貼著飛了過去!
車後座的外賣箱被撞飛了蓋子。
但他連眼都沒眨一下。
趕到幼兒園時,小滿已經被老師抱在了懷裏。
小姑娘小臉燒得通紅,嘴唇幹裂,迷迷糊糊地哼唧著。
林見抱起女兒,用外套死死裹住,拔腿就往附近的醫院衝。
雨水混著汗水流進眼睛裏,辣得發疼。
就在他抱著女兒衝進急診大樓的這一刻,口袋裏的手機響了。
是前妻蘇晴打來的。
林見一手抱著女兒,一手接通,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小滿發燒了,我在醫院......”
“林見,你少跟我賣慘。”
電話那頭,蘇晴的聲音冰冷得像這暴雨夜的冰塊。
“我沒工夫聽你這些。下周我要帶小滿去新加坡,協議我已經讓律師擬好了。”
“你把放棄撫養權的協議簽了。”
林見腳步一頓,死死抱緊懷裏的女兒。
“不可能。”
“蘇晴,小滿是我的命,我不可能放棄她!”
“你的命?”
蘇晴在電話裏冷笑了一聲,滿是嘲諷。
“你拿什麼養她?拿你那一個月幾千塊錢的外賣工資?”
“林見,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三十二歲了,被大廠裁員,跑去送外賣,住老破小,你連讓她上個好點的輔導班都做不到!”
“你憑什麼霸著她?憑你的無能嗎?”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林見的胸口。
鮮血淋漓。
林見咬緊牙關,甚至能聽到自己牙齒哢哢作響的聲音。
“掛了。”
他掛斷電話,抱著女兒衝向繳費處。
掛號、急診、皮試、掛水。
卡裏僅剩的幾百塊錢瞬間蒸發。
他在輸液室的鐵椅子上坐下,把小滿緊緊貼在懷裏。
小滿燒得小身體直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伸出小手摸了摸林見的臉。
“爸爸......”
“爸爸不哭......小滿不疼......”
林見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他狠狠吸了一口氣,抬手抹掉眼角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淚水的東西。
他不哭。
這個世界不會同情眼淚。
把小滿安頓好,拜托護士幫忙照看幾分鐘,林見走出輸液室,靠在冰冷的走廊牆壁上。
失業、離婚、逼迫、絕望。
所有的生活重擔,在這一刻排山倒海般壓過來。
要把他徹底碾碎。
就在這時,他兜裏的外賣接單軟件,突然爆發出一種從未聽過的尖銳提示音!
“叮!您有新的特快訂單,請注意查收!”
林見愣了一下。
這種天氣,這個點,怎麼還有單?
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訂單界麵很古怪,背景竟然是一種幽深無比的墨黑色。
收件人名字空白。
地址寫著:鏡湖路13號。
備注隻有一行字:送到樓上,敲門三下。
鏡湖路?
那是這一片最老舊的一個老居民樓區,十幾年前就傳出要拆遷,至今還沒動靜。
離醫院不遠,騎車隻需要五分鐘。
林見本想拒絕,但看到那筆高達兩百元的配送費,他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發抖。
兩百塊,夠小滿明天的藥錢了。
他回輸液室看了一眼睡著的女兒,對護士交代了幾句,轉身衝進了雨幕中。
五分鐘後。
鏡湖路13號。
這裏的樓道昏暗破舊,感應燈早已壞了很久。
林見踩著滿地的水漬,一步步爬上三樓。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還有某種......說不出的熟悉感。
他來到301門口。
抬頭看了一眼門牌號。
林見深吸一口氣,抬起手,按照備注輕輕敲了三下。
“咚、咚、咚。”
門內一片死寂。
過了大約五秒鐘。
“哢嗒。”
門鎖轉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樓道裏顯得格外清晰。
門慢慢地開了。
一道暖黃色的燈光從門縫裏透了出來,灑在林見濕透的雨衣上。
林見下意識地抬起頭看向門內。
然而,當他看清站在門後那個人的臉時——
林見全身的血液,瞬間凝固了!
那是一個男人。
穿著一身幹淨整潔的白色襯衫,黑框眼鏡,手裏拿著一支精細的繪圖筆。
身後是擺滿了各種建築模型和設計圖紙的寬敞書桌。
那個人的眼神很平靜,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倦意與睿智。
而最讓林見大腦一片空白、如遭雷擊的是——
門後的那張臉,和林見自己,一模一樣!
唯一的區別是,門裏的人高傲、自信,散發著精明幹練的精英氣息;
而門外的自己,渾身濕透,狼狽不堪,像一條被生活拋棄的流浪狗。
那個“林見”靜靜地看著他,嘴角緩緩勾起抹極其複雜的弧度。
他開口了。
聲音沉穩,帶著一絲穿透歲月的歎息:
“你終於來了。”
“我等了你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