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股濃烈的煙味順著樓梯井往上衝。
那不是普通的煙味。
那是摻雜著劣質香煙、廢舊塑料和檳榔渣滓的惡臭氣味。
一樓網吧的老板老周。
為了省幾百塊錢的通風管道費。
擅自把網吧排風扇的排氣口。
改到了樓道井裏。
巨大的塑料風葉呼呼旋轉著。
把網吧裏幾百個人吐出的二手煙。
瘋狂地往樓上灌。
煙霧順著牆壁攀爬。
順著門縫滲透。
樓通過空氣裏的氣味分子濃度感知著一切。
四樓走廊裏的煙味。
比三樓濃了整整三倍。
那股難聞的味道像黏稠的墨汁。
掛在牆壁的灰塵上。
樓記得很清楚。
很多年前。
老陳還在的時候。
樓道裏如果有了怪味。
老陳就會拿出一小束幹艾草。
放在鐵罐裏點燃。
艾草的清香會飄滿整個樓道。
驅散所有的汙濁。
但現在。
老陳走了。
沒人再點艾草了。
晚上六點半。
小滿下班回來了。
她的腳步聲依然急促。
每一步都踩得慌慌張張。
當她踏進一樓大門的那一刻。
濃烈的煙味撲麵而來。
小滿被嗆得劇烈咳嗽起來。
“咳咳......咳......”
她趕緊用袖子死死捂住口鼻。
眼睛被熏得流出了眼淚。
她屏住呼吸。
一口氣順著樓梯往上跑。
她跑得越快。
腳步對樓板的撞擊就越劇烈。
樓感知到了小滿的不適。
在樓的認知體係裏。
它不知道香煙是有害健康的。
它也不知道二手煙會讓人得病。
它隻知道一件事:
隻要這股氣味出現。
那個小姑娘的腳步聲就會變得極其紊亂。
她的呼吸就會變得粗重而痛苦。
樓把“煙味”這兩個字。
在自己的意識裏打上了一個血紅色的標記:
這是讓她的震動變亂的東西。
壞東西。
必須清理掉。
樓開始順著電路尋找源頭。
它的意識穿過二樓的隔斷牆。
直奔一樓網吧的配電箱。
網吧的老板老周正坐在台前抽煙。
手裏數著鈔票。
臉上掛著得意洋洋的笑容。
排風扇依然在狂暴地運轉著。
發出轟隆隆的噪音。
樓找到了排風扇的供電線纜。
那是一根老化嚴重、絕緣皮已經龜裂的舊電線。
樓開始微調自己的結構。
它讓配電箱附近的一塊磚石產生了一毫米的位移。
位移擠壓了電線。
銅絲在塑料皮內部斷裂。
隻留下一絲微弱的連痕。
電力的相位發生了扭曲。
原本順時針高速旋轉的排風扇電機。
在電流發生劇烈交變的瞬間。
傳動軸猛地一卡。
順逆磁場倒錯!
啪嗒!
一聲火花閃過。
排風扇的風葉在慣性的作用下停頓了一下。
隨後。
以更加狂暴的速度。
開始逆時針反向旋轉!
原本往樓道裏抽煙的風扇。
突然變成了一台高功率的吹風機!
聚集在排風管裏的濃煙、灰塵、油汙。
被這股反向的狂風猛烈地吹了回去!
嘩啦!
龐大的煙霧如同一道黑色的風暴。
瞬間從排風口倒灌回了網吧大廳!
整座網吧瞬間變成了仙境——絕非美妙的仙境。
而是刺鼻難忍的濃煙地獄!
“臥槽!什麼情況!”
“咳咳咳!網吧著火了?快跑啊!”
“嗆死老子了!這什麼味道啊!”
上網的幾十個青年被嗆得眼淚鼻涕直流。
紛紛扔下鍵盤和耳機。
一邊咳嗽一邊往大門外衝。
連網吧裏的電腦屏幕都被熏上一層黑灰。
老周被這股煙霧正麵命中。
整個人被嗆得連聲咳嗽。
臉漲成了豬肝色。
“咳咳咳!媽的!排風扇怎麼反著吹了?!”
老周一邊咳嗽。
一邊拿著手電筒跑到牆邊去檢查。
風葉還在呼呼地往網吧裏吹煙。
老周爬上梯子。
仔仔細細地檢查著線路和扇葉。
風葉沒裝反。
線路也沒接錯。
可以前一直好好的機器。
怎麼會突然反著轉?
這完全違背了常理!
老周急得滿頭大汗。
客人全跑光了。
今晚的生意徹底泡湯了。
他隻能眼睜睜看著排風扇倒灌煙霧。
最後不得不強行拔掉總電源。
吃了一個巨大的悶虧。
四樓的走廊裏。
刺鼻的煙味在短短幾分鐘內迅速消散。
秋天清涼的空氣順著破舊的窗戶吹進來。
帶走了最後一點汙濁。
小滿拖著疲憊的身軀走上四樓。
她本來已經做好了再次被熏得眼淚直流的準備。
可當她踏上四樓拐角的那一刻。
她愣住了。
空氣很清新。
甚至能聞到樓外老樹葉子的清香。
煙味全沒了。
小滿深吸了一口氣。
清涼的空氣順著氣管進入肺部。
無比舒爽。
她第一次覺得。
這個破舊、陰暗、潮濕的樓道。
竟然有了一絲“家”的溫暖。
小滿沒有立刻回房。
她在404門口站了一會兒。
夕陽的光線透過窗戶落在她的身上。
小滿環顧著空無一人的走廊。
看著斑駁的水泥牆麵。
她隱隱約約感覺到。
這一切都不是巧合。
從昨天的熱水。
到今天的煙味。
似乎有什麼東西。
一直在暗中看著她。
護著她。
小滿鼓起勇氣。
用很小很輕的聲音。
對著空蕩蕩的走廊輕輕問了一句:
“是你嗎?”
這句話傳入了牆壁。
樓聽到了。
樓沒有嘴巴。
它無法回答。
但它通過電流的微調。
讓小滿頭頂的那盞走廊聲控燈。
在沒有任何聲音觸發的情況下。
輕輕地。
溫柔地。
亮了一下。
暗黃色的光芒落在小滿的頭頂。
像是一個無聲的擁抱。
小滿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她轉身開門進了房間。
走廊裏恢複了安寧。
一樓網吧門前。
老周罵罵咧咧地拿著手電筒和螺絲刀。
正在瘋狂折騰著那個壞掉的排風扇。
“真特麼邪門了!好端端的怎麼會反轉!”
老周狠狠向地上吐了一口痰。
樓的意識在低空盤旋。
感知著老周的動作。
突然。
樓在老周腳邊的水泥縫隙裏。
發現了一個被踩扁的舊煙盒。
那是硬盒的廉價香煙。
樓的意識微微震蕩了一下。
許多年前。
老陳還住在樓裏的時候。
老陳每天打掃樓道。
總會在樓梯拐角撿起這種舊煙盒。
然後輕輕揉成一團。
扔進垃圾桶裏。
樓那微弱的記憶庫裏。
翻出了一段塵封了三年的圖像。
老陳搬走的那一天。
也是一個陰天。
樓道裏充斥著一模一樣的廉價煙味。
那天。
老陳拎著破舊的修鞋箱。
走得極慢。
老陳在樓道口停了很久。
看著那個抽煙的人。
樓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老陳搬走的那天。
似乎也和這種刺鼻的煙味有關。
就在這時。
三樓的棋牌室大門砰的一聲被踹開了。
幾個刺著文身、戴著粗金鏈子的粗魯男人。
踩著轟隆隆的重步子。
大搖大罵地順著樓梯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