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水流砸在塑料浴室地板上。
發出啪嗒啪嗒的悶響。
水龍頭被開到了最大。
金屬閥門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四樓404房間裏。
沒有任何聲音。
沒有呼痛聲。
沒有呻吟聲。
甚至沒有急促的喘息聲。
樓通過埋在牆體裏的鑄鐵水管感知著這一切。
水管在劇烈顫抖。
流經404的那一段水管溫度極低。
隻有攝氏八度。
那是深秋的自來水溫度。
冰冷。
刺骨。
樓感知到小滿的皮膚在收縮。
她的肌肉緊繃成一塊硬邦邦的石頭。
她的腳步在狹小的衛生間裏微弱地挪動。
每一步都踩得極輕。
她在忍。
她在硬生生抗著這股刺骨的寒意。
連續三天了。
每天晚上十一點。
這個新來的女人都會打開水龍頭。
用這種冰冷的水衝洗身體。
樓那微弱的意識在牆體深處蔓延。
它記憶深處的磚石仿佛被喚醒了。
許多年前。
老陳還住在三樓的時候。
也有一個寒冬。
老陳用冷水洗了手。
後來老陳咳嗽了半個月。
老陳當時摸著冰冷的水管說:
冷水洗澡會生病。人病了,就垮了。
樓沒有手。
樓沒有嘴。
但樓有水管。
樓決定做點什麼。
二樓202房間裏。
二房東趙姐正在享受她的熱水澡。
趙姐把燃氣熱水器開到了最大。
肥胖的身軀泡在溫水裏。
嘴裏哼著不成調的俗氣流行歌曲。
樓開始微調自己的軀體。
它讓二樓水管接頭處的一枚鏽蝕螺絲輕微鬆動。
水壓瞬間失衡。
一股巨大的壓力如同咆哮的怪獸。
沿著主管道直衝四樓。
與此同時。
二樓202的水管內部形成了短暫的氣阻。
熱水管裏的水流瞬間斷裂。
冰冷刺骨的地下水毫無征兆地從噴頭裏轟然噴出。
直接澆在趙姐塗滿香皂的頭頂上。
“啊——!”
一聲刺耳得如同殺豬般的尖叫聲瞬間撕裂了二樓的走廊。
趙姐凍得渾身發抖。
肥肉劇烈打顫。
她腳下一滑。
狠狠摔在瓷磚上。
尾巴骨撞得哢嚓響。
“要死啊!哪個絕後的一下子開水龍頭!凍死老娘了!”
趙姐連衣服都顧不上穿好。
裹著一條泛黃的破浴巾。
踩著拖鞋衝出浴室。
她頭發上還掛著白色的香皂泡。
嘴裏噴著惡毒的罵人話。
她一路氣衝衝地走到樓梯口。
去檢查走廊裏的水表總閥。
但水表運轉得無比正常。
指針勻速旋轉。
沒有任何損壞的痕跡。
趙姐擰了擰總閥。
水流恢複了。
但依然冰涼透骨。
她找不到任何壞人的證據。
隻能站在樓道裏凍得瑟瑟發抖。
大聲咒罵著這棟破樓的管道。
最後隻能灰溜溜地縮回房間裏吃啞巴虧。
而此時此刻。
四樓404衛生間裏。
小滿正閉著眼睛。
咬著牙抖縮在角落裏。
任由冷水拍打著冰涼的肩膀。
突然。
噴頭裏傳出咕嚕嚕的一陣異響。
原本冰冷刺骨的水流。
突然夾雜了一絲微弱的暖意。
緊接著。
管道裏傳來一聲輕微的吞吐聲。
優先供給二樓的熱水。
被樓用管路壓差硬生生攔截。
全部強行推向了四樓。
水溫開始迅速攀升。
從八度。
升高到了十五度。
又升高到了三十二度。
熱氣開始在狹小的衛生間裏彌漫開來。
小滿猛地睜開了眼睛。
她伸出凍得發紫的手掌。
小心翼翼地去觸碰那股水流。
溫暖的水流包裹住了她的掌心。
順著她的手臂流淌下來。
洗刷掉了一整天的疲憊和寒冷。
小滿徹底愣住了。
這棟破舊不堪的樓裏。
管線早就老化了。
二房東趙姐明確說過熱水器壞了不給修。
怎麼會突然有熱水?
小滿站在熱氣騰騰的水流下。
眼眶突然一陣發酸。
在這個冷漠得讓人窒息的大城市裏。
在租來的破爛小屋裏。
被欺負、被克扣、被冷落。
第一個給她溫暖的。
竟然不是任何一個人。
小滿吸了吸鼻子。
她抬起頭。
看著光禿禿的水泥天花板。
她用極輕極輕的聲音。
帶著哽咽吐出了兩個字:
“謝謝......”
聲音很輕。
輕得像是一隻蚊子在飛。
但這輕微的空氣振動。
通過濕漉漉的空氣。
撞擊在四樓的牆磚上。
聲音順著磚石裏的孔隙。
傳到了樓的意識深處。
樓第一次“聽”到了這兩個字。
那一瞬間。
樓的整座軀體裏爆發出一股極為陌生的微弱電流。
電流從四樓的電線管路裏掠過。
一路穿過配電箱。
直達樓底的水泥地基。
樓不懂“謝謝”是什麼意思。
人類的語言對它而言太複雜了。
它不理解這兩個音節背後的情感。
但是。
樓牢牢記住了這個空氣振動的頻率。
它發現。
當這個頻率在磚石間回蕩的時候。
它體內那些原本冰冷、鏽蝕的水管。
那些幹燥、開裂的磚塊。
似乎都在微微發熱。
這是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感覺。
比老陳當年用熱毛巾擦拭樓梯時還要暖和。
夜漸漸深了。
趙姐的咒罵聲終於熄滅了。
一樓網吧的音響也關小了分貝。
小滿帶著一身暖意。
沉沉地睡在了破床上。
她的呼吸終於變得平穩有力。
四樓的走廊裏安安靜靜。
樓沒有沉睡。
它的意識在空蕩蕩的樓道裏蔓延。
它在夜色裏。
一遍又一遍地回放著那個微弱的振動頻率。
“謝謝......”
它用牆體裏的微弱電流模擬著這個頻率。
用鐵皮管道的微顫重複著這個頻率。
在無數次的重複中。
樓突然產生了一種詭異的錯覺。
這個叫“謝謝”的振動頻率。
和三年前。
老陳每天晚上回家時。
手扶著門框。
輕輕合上木門發出的那個“哢噠”聲。
有著某種驚人的相似。
都是那麼平緩。
都是那麼溫柔。
樓體深處的電流微微閃爍了一下。
忽然。
一樓網吧方向的牆壁裏。
傳來了一聲尖銳的異響。
那是一股混雜著刺鼻焦味的氣體。
正在沿著牆縫拚命往上鑽。
樓的微弱意識瞬間被這股刺鼻的氣體打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