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式台階縫裏砸下行李箱的“咯噔”聲,讓整棟樓泛起一陣微弱的抽搐。
它沒有眼耳口鼻,卻通過地板的骨骼記著:上一個在這裏卡住箱子的人是修鞋匠老陳,而今天這個新來的女人,腳步急得像在逃命。
房東趙姐正滿嘴噴糞地把一間發黴的暗房吹成陽光房,下一秒,她的手機信號卻被這棟樓“吃”得幹幹淨淨。
女人趁機殺價成功,可當她蹲在牆角把破皮的手指擦出血痕、對著電話撒謊說“窗戶很大”時,這棟樓突然通過顫抖的地麵感知到了她的眼淚——
這根紮在城市縫隙裏的水泥骨頭,第一次萌發了替她出頭的惡意。
......
安平大樓建於上世紀九十年代。
整整六層。
水泥外牆早已脫落得像癬一樣。
一層是網吧。
二層是隔斷出租房。
三層是棋牌室。
四層以上是散租的房間。
整棟樓沒有眼睛。
沒有耳朵。
沒有嘴巴。
但它有一絲微弱得像灰塵一樣的意識。
它不能說話。
它不能移動。
它隻能通過聲音、震動、氣味、溫度、光線、水壓和電流,來感知體內發生的一切。
它記不住人臉。
但它記得出每一個人的腳步聲。
那些腳步有輕有重。
有的拖泥帶水。
有的急不可耐。
它一直在等一個“溫柔的腳步聲”。
不緊不慢。
每一步都踩在樓梯踏步正中間的位置。
關門的時候,總是先用手扶住門框,再輕輕合上。
那是曾經住在三樓的老修鞋匠老陳。
老陳搬走三年了。
三年來,這棟樓把所有踏入門洞的腳步聲,都拿來和老陳比對。
但沒有一個是相同的。
直到今天。
“咯噔!”
行李箱的塑料輪子硬生生卡在了一樓台階的裂縫裏。
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
整棟樓的水泥骨架微微震蕩了一下。
它記著這個位置。
十年前,老陳搬著大木箱子進來時,也在這個縫隙裏卡了一下。
樓感知到了新住戶的腳。
她的鞋底很薄。
腳步聲極其急促。
“嗒嗒嗒嗒”,像雹子打在鐵皮屋頂上。
每一步踩的位置都不一樣。
一會兒偏左,一會兒偏右。
關門的時候,門板猛地撞在框上,反彈著顫了三下。
樓在心裏下了斷語:她在逃。
“小林啊,你看看這間404,絕對是全樓性價比最高的!”
二房東趙姐尖銳的聲音在走廊裏炸開。
趙姐住在202,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
她的腳步聲重得像夯地,鞋跟總是狠狠砸在地板上。
小滿提著破包,怯生生地跟在後麵。
她的聲音很小,帶著吸鼻子的鼻音:“趙姐,這窗戶......怎麼打不開啊?”
“怎麼打不開?這是防風設計的!”
趙姐瞪著眼,張口就是胡吹。
“采光多好!陽光充足!隔壁網吧雖然有個排風扇,但平時根本不開。”
實際上,那扇窗戶正對著一樓網吧的排風設備。
一股子煙味正順著窗縫拚命往裏鑽。
小滿低著頭,手指摳著衣角。
她看著牆角的一大片黑黴,小聲猶豫:“要六百塊啊......能不能便宜點?我還是個實習生......”
“便宜?少一分都不行!”
趙姐雙手叉腰,語氣刻薄起來。
“這年頭便宜房子多得是,你愛住不住!我不租給你,有的是人搶著租!”
小滿被嗆得臉色發白,不敢再頂嘴。
就在這時候,趙姐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響了。
她剛接通,電話裏就傳出一陣刺耳的雜音。
“喂?喂!講什麼啊?聽不清!”
趙姐舉著手機在屋裏轉圈。
樓輕輕調整了四樓牆壁裏那根廢棄電線的微弱電流。
電流形成了一個極小的磁場。
手機信號瞬間被切斷。
“這破地方!怎麼沒信號了?!”
趙姐罵罵咧咧地拉開門,順著樓道往外走。
“你等等啊!我接個電話!”
趙姐一口氣走到樓道口,信號才恢複。
趁著趙姐離開的這半分鐘。
小滿趕忙走到牆角,用手指輕輕蹭了一下那片黴斑。
黑色的黴灰沾了一手指。
她又歪頭看了看死死卡住的窗框。
心裏有了底。
等趙姐掛了電話踩著高跟鞋回來時,小滿鼓起勇氣,抬起頭說:
“趙姐,牆角全是黴,窗戶也是壞的。四樓水壓還低......五百五吧。不降的話,我再去看看別的。”
趙姐愣了一下。
她沒想到這個看起來膽小如鼠的小姑娘居然敢還價。
但她剛剛在電話裏聽開鎖匠說要收她兩百塊,心裏正煩躁。
她狠狠刮了小滿一眼,甩了甩手:
“算了算了!便宜你這個小姑娘了!五百五,押一付三!少一分都不行!”
趙姐收了錢,扯著嗓子哼了一聲,砰地合上門走了。
小滿站在空蕩蕩的404房間裏。
房間裏隻有一張破木床和一個舊櫃子。
她放下沉重的行李箱。
從包裏摸出一塊破抹布,打了一桶自來水,開始擦拭牆角和地板上的黴斑。
抹布很粗糙。
牆麵是水泥粉刷的,凹凸不平。
小滿擦得很用力。
她的手指在水泥牆上反複摩擦,沒一會兒,食指肚就被磨破了皮。
滲出一絲猩紅的血跡。
但她沒有停下。
夜幕漸漸降下來。
房間裏沒開燈。
小滿趴在冰冷的地板上,掏出一部屏幕碎了角的舊手機。
她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接通的瞬間,她原本緊繃的臉色突然鬆開,嘴角硬生生擠出一個笑容。
聲音聽起來輕快又活潑:
“媽!我搬完家啦!新房子特別好!”
“對對對,采光特別好,窗戶很大呢,白天太陽能曬到床上!”
“房東人也特別熱心,還給我便宜了房租呢!”
“我不苦,公司對我挺好的,實習工資下個月就發......”
她一句一句地說著謊話。
樓沒有眼睛,看不多她臉上的表情。
但樓感受到了震動。
小滿的肩膀在劇烈地抽動。
她的背脊緊緊貼著牆壁,每一次抽搐,都通過水泥牆麵傳遞到樓的骨架裏。
震動很小。
很紊亂。
樓不懂什麼叫“哭”。
它隻知道,這個新住戶的體溫在降低,她的呼吸節奏徹底亂了。
她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笑,可她的身體卻在發抖。
明明被欺負了。
明明手指都在流血。
卻要裝作一切都好。
樓感應到了水壓的變化。
小滿洗了洗手。
水龍頭開了很久,嘩啦啦的聲音在安靜的四樓顯得格外清晰。
可樓通過管路溫度感應到,她開的始終是冰冷的自來水。
一點熱水都沒用。
熱水器壞了。
趙姐根本沒給她通熱水。
小滿就這麼用冷水洗幹淨了傷口,洗幹淨了抹布。
深夜一點。
一樓的網吧裏傳來歇斯底裏的遊戲喊叫聲。
三樓棋牌室裏打麻將的碰牌聲啪啪作響。
小滿蜷縮在破木床上,身上蓋著一條薄被子。
樓靜靜地感知著整棟樓的呼吸。
它發現,小滿的腳步聲雖然急促又慌亂。
但剛才她下樓拿外賣的時候,每一次走到三樓的拐角處,腳步都會停頓半秒鐘。
不多不少,正好半秒。
那個位置......
是老陳以前放修鞋箱的地方。
老陳搬走後,修鞋箱不見了,那裏隻剩下一塊稍微幹淨一點的磚。
小滿為什麼要停頓?
她看不到老陳,也看不到修鞋箱。
樓那微弱的意識裏,第一次出現了一絲無法解開的困惑。
它默默收緊了四樓走廊聲控燈的線路。
夜深了。
小滿在噩夢中翻了個身,腳趾踢到了床板。
走廊裏的燈,極其輕微地,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