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公寓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一點。
屋內一片漆黑。
我沒有開大燈,隻按亮了玄關處的一盞小壁燈。
暖黃色的光暈投射在冰冷的地板上。
我走到臥室,從床底拖出一個黑色的二十四寸行李箱。
拉鏈拉開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刺耳。
我的東西不多。
這套房子是柳如琢的,我搬進來兩年,卻始終像個暫住的客人。
衣櫃裏,一半是柳如琢的高定裙裝。
另一半,是我的幾件常穿的便服,還有很多被顧念遠借去穿過卻再也沒還回來的空衣架。
我把屬於我的衣服一件件疊好,放進行李箱。
梳妝台上,那套昂貴的護膚品是柳如琢去年送的。
我原封不動地留在那裏。
抽屜裏,有幾對情侶對戒的空盒子。
戒指早就在她一次次陪顧念遠去遊樂場、去攀岩時,以“不方便”為由摘下,最後不知所蹤。
我拿出一個黑色的垃圾袋。
把洗手台上的雙人牙杯、拖鞋、還有那隻印著她名字縮寫的馬克杯。
統統掃了進去。
動作利落,沒有一絲停頓。
淩晨四點,我收拾好了一切。
一個行李箱,一個雙肩包。
這就是我在這座城市生活了二十五年的全部痕跡。
我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胃裏的過敏藥發揮了作用,紅疹褪去,隻剩下隱隱的疲憊。
早晨七點,門鎖傳來“哢噠”一聲。
柳如琢提著一個塑料袋走了進來。
她看到坐在沙發上的我,眉頭本能地皺了起來。
“你一晚上沒睡?”
她走過來,把手裏的塑料袋扔在茶幾上。
裏麵是幾個已經冷掉的包子。
“路過早點鋪順手買的,你趁熱吃。”
我看著那袋包子,油漬已經滲透了塑料袋,印在玻璃茶幾上。
昨天晚上她們吃著空運的海鮮。
今天早晨,她用一袋冷掉的包子來打發我。
“不用了。”我站起身。
柳如琢的目光越過我,落在了牆角的那個黑色行李箱上。
她的眼神沉了沉。
“蕭濯,你又在鬧什麼脾氣?”
“不就是昨天沒讓你坐副駕,沒帶你去兜風嗎?”
她扯了扯領子,語氣裏滿是不耐煩。
“你多大的人了,能不能別總像個小孩一樣用離家出走來威脅人?”
離家出走?
我看著她。
“我沒有鬧脾氣。”
我說的是實話。
我的心現在就像一潭死水,連一絲漣漪都泛不起來。
就在這時,柳如琢的手機響了。
是顧念遠。
“如琢姐,你出門了嗎?我今天要去郊區拍寫生,可是器材好多呀。”
他的聲音從聽筒裏漏出來,清晰無比。
柳如琢的語氣立刻柔和了下來。
“還沒,我在公寓。你需要車?”
“嗯嗯,可是我不太敢開你那輛越野車,太大了。”
柳如琢抬起頭,目光在茶幾上掃視了一圈。
最終落在了那把保時捷的車鑰匙上。
那是我的車。
是我爸媽車禍去世前,留給我的唯一一件成年禮物。
“沒事,你開蕭濯那輛卡宴吧,那個好開。”
她一邊說,一邊伸手去拿那把鑰匙。
“柳如琢。”我叫住她。
她的手頓了一下。
“怎麼?借給念遠開一天都不行?”
“你今天又不出門,車停在車庫也是落灰。”
她看著我,眼神裏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似乎隻要我說一個“不”字,就是我小肚雞腸,不可理喻。
我看著那把鑰匙。
那輛車在蕭景行名下,當初她為了省事,也是為了控製我,死活不肯過戶給我。
“拿走吧。”我輕聲說。
柳如琢顯然沒料到我會答應得這麼痛快。
她挑了挑眉,把鑰匙揣進口袋。
轉身走向衣櫃。
“對了,念遠去郊區可能會冷。”
她拉開衣櫃門,徑直拿出了掛在最顯眼處的那件深空灰色的極地防寒服。
那是天文台發給我的,專門為了西北極端天氣準備的特製裝備。
麵料裏含有航天級保溫材料,市麵上根本買不到。
“這衣服挺厚,念遠正缺一件。”
她把衣服搭在臂彎裏。
“你平時也就去去辦公室,穿不著這麼厚的,借他穿幾天。”
借?
顧念遠借走的東西,什麼時候還過。
我看著那件衣服,那是去西北保命的東西。
可是。
我連自己這條命都不在乎了,還在乎一件衣服嗎。
“好。”我點了點頭。
柳如琢這次是真的愣住了。
她狐疑地打量著我,似乎想從我臉上找出一絲賭氣的痕跡。
但我太平靜了。
平靜得就像在處理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幹的廢品。
她走過來,伸手想摸我的頭。
我微微偏頭,避開了她的手。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隨你便。”
她收回手,拿起外套和我的車鑰匙。
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下。
“明天帶你去買那個你一直想要的鏡頭,權當補償。”
“砰”的一聲,門關上了。
我看著空蕩蕩的房間。
補償?
拿什麼補償?用一顆已經死透的心嗎。
我走到茶幾前,拿起那袋冷掉的包子。
連同那串曾經被我視作寶貝的情侶手繩,一起扔進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