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國慶假,爸媽給全家排了值班表。
姐姐負責陪他們自駕遊三亞,妹妹負責拍全家福。
我負責留守看店、喂狗,以及把他們旅途的照片精修好發到群裏。
隻因我十歲前都被扔在鄉下奶奶家。
接回城後,爸媽總覺得我帶著土氣,和他們不親。
在他們眼裏,光鮮亮麗的姐姐和妹妹是用來疼的。
而格格不入的我,必須像個保姆一樣拚命提供實用價值,才配留在這個家。
我修圖到淩晨三點,發到群裏。
媽媽發語音嫌棄:
“下巴再削一點,你這審美怎麼跟鄉下人似的。”
妹妹補了一句:
“把我嘴角調高點,笑得不夠自然。”
我重新修了三遍才終於通過。
第二天,媽媽發了朋友圈,九張精修美圖配文:
“一家人整整齊齊,就是最好的國慶。”
照片裏沒有我。
評論區阿姨問:
“你家不是三個孩子嗎?“
媽媽回複:
“老二懂事,主動留下看店呢。”
我盯著屏幕,拉下了卷簾門。
掛上暫停營業的牌子,買了去西藏的機票。
靠卑微幹活換來的,從來都不是家人。
我不會再做懂事的女兒,去奢望他們的愛了。
......
“南星,這份是國慶假期的家庭值班表。”
梁婉秋將一張塑封好的莫蘭迪色卡紙推到大理石島台上。
指尖點了點紙麵。
語氣溫柔得像是在念詩。
我停下擦拭高腳杯的手。
抹布上的水珠滴在手背上,有點涼。
視線掃過那張精致的卡紙。
上麵用花體字打印著每個人的名字和任務。
祝瑾瑜:負責規劃三亞自駕遊路線,預訂海景酒店,陪伴父母放鬆心情。
祝星瑤:負責全程攝影攝像,捕捉全家最美瞬間。
祝南星:負責留守看管精品花店,定時喂養邊牧“雪球”,每日清理狗窩。外加實時接收旅途照片,完成精修後發至家庭群。
我盯著最後那幾行字。
呼吸在胸腔裏滯了一瞬。
“媽,我也想去。”
我放下抹布,聲音壓得很低。
“哪怕隻去兩天,我可以自己睡沙發,不占酒店的床位。”
梁婉秋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她抽出消毒濕巾。
把我剛剛擦得鋥亮的高腳杯拿過去,重新一點點擦拭。
仿佛我碰過的東西帶著某種洗不掉的泥腥味。
“南星,你這孩子怎麼又犯軸了?”
“媽媽不是跟你說過,家裏的花店國慶是旺季。”
“那幾盆名貴的蘭花,除了你,誰懂得伺候?”
“你最懂事,幹活也踏實,留下來看店最合適不過了。”
她放下杯子,眼神裏帶著高高在上的悲憫。
“再說了,你從小在鄉下長大,海鮮吃不慣,紫外線又過敏。”
“去了三亞也是受罪,媽媽這是在替你考慮。”
我張了張嘴。
喉嚨裏像塞了一把幹草。
十歲那年我被接回城裏。
因為沒吃過螃蟹,連殼帶肉咬碎了咽下去。
惹得全家哄堂大笑。
從那以後,他們就斷定我天生隻配吃粗茶淡飯。
可是,我已經十二年沒去過哪怕一次家庭旅行了。
“我可以不吃海鮮。”
我試圖做最後的掙紮。
“花店可以掛三天暫停營業,或者我花錢雇個人臨時照看......”
“祝南星,你懂不懂規矩?”
坐在沙發上塗指甲油的祝瑾瑜冷不丁開口。
她吹了吹剛塗好的櫻桃紅指甲。
眼皮都沒抬一下。
“花店一天多少營業額你算過嗎?”
“你隨口一句關門,損失的可是家裏的真金白銀。”
“爸媽平時養你,供你吃穿,現在讓你幫點小忙,你推三阻四的。”
“怎麼,鄉下奶奶就是這麼教你孝順長輩的?”
我猛地攥緊手指。
指甲嵌進掌心。
“別提我奶奶。”
“喲,還急眼了。”
祝瑾瑜輕笑一聲。
“你要是真有骨氣,就把自己那份價值體現出來。”
“別總像個寄生蟲一樣,看著就讓人心煩。”
祝星瑤從樓上跑下來。
手裏拿著兩頂名牌遮陽帽。
“媽,你看這兩頂哪個配我的新裙子?”
梁婉秋立刻換上笑臉。
“這頂米色的好,襯你膚色白。”
祝星瑤路過我身邊,隨手把另一頂深黑色的帽子扔在我懷裏。
“喏,不要的這個給你了。”
“你不是要在家裏修圖嗎?出去倒垃圾的時候戴著,免得太陽曬得你更黑。”
“畢竟你那土氣,修圖軟件都救不回來。”
我看著懷裏那頂連吊牌都沒剪的帽子。
黑色。
沉悶得像我這十二年在祝家的底色。
祝培源從書房走出來。
他手裏拿著車鑰匙,掃了我一眼。
“值班表看到了?”
“嗯。”
“看到了就按要求做。”
他係上西裝紐扣。
“瑾瑜和星瑤平時學習工作壓力大,需要放鬆。”
“你從小幹慣了農活,精力旺盛,看個店累不著你。”
“記住,每天的照片要按時修出來,別耽誤你媽發朋友圈。”
他頓了頓。
“我們祝家,不養閑人。”
我緩緩鬆開攥緊的手。
把那頂黑帽子放在島台上。
“好。”
我聽見自己平靜的聲音。
“我會修好的。”
梁婉秋露出滿意的笑容。
她伸手想摸摸我的頭。
在離我頭發還有一寸的地方,又不動聲色地收了回去。
“這就對了,這才是媽媽懂事的好女兒。”
“等我們回來,給你帶三亞的特產沙琪瑪。”
他們出門了。
偌大的別墅裏瞬間安靜下來。
隻有邊牧“雪球”衝著我狂吠了兩聲,把食盆拱得震天響。
我走過去,倒滿高級狗糧。
看它大口吞咽。
我低下頭。
看著倒影在不鏽鋼水盆裏的自己。
眼眶幹澀,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我知道。
懂事。
是他們套在我脖子上,用來抽打我的最順手的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