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淩晨三點。
電腦屏幕散發著幽藍的光。
我盯著修圖軟件裏的全家福,眼睛幹澀得發疼。
滴了兩次眼藥水,視線依舊有些模糊。
照片背景是三亞蔚藍的海岸線。
梁婉秋穿著高定長裙,祝培源一身休閑西裝。
祝瑾瑜和祝星瑤一左一右挽著他們。
四個人笑得明媚燦爛。
我握著鼠標,一點點放大祝瑾瑜的臉。
右下角微信圖標狂閃。
家庭群裏,梁婉秋發來一條長達四十秒的語音。
我點開。
“南星,媽媽不是說了嗎,瑾瑜的下巴再削一點。”
“你怎麼修得這麼死板?”
“還有星瑤的腰,收得太生硬了,衣服的褶皺都沒處理好。”
“你這審美怎麼跟鄉下人似的,總是透著一股子土氣和笨拙。”
“重新修,媽媽明早八點要發朋友圈的,別耽誤事。”
語音結束。
緊接著,祝星瑤發來一條文字。
“把我嘴角調高點,笑得不夠自然。還有,把我旁邊那個路人P掉,影響畫麵高級感。”
我盯著那行字。
手背上青筋隱隱凸起。
胃裏泛起一陣酸水。
晚上為了趕花店的賬目,我隻吃了一個冷掉的三明治。
現在胃痛得像有針在紮。
我深吸一口氣。
打字回複。
“知道了。”
重新載入原圖。
液化、仿製圖章、調整色階。
十歲那年,我剛被接回祝家。
那天是我生日。
我用鄉下拔來的狗尾巴草,笨拙地編了一個花環。
獻寶似的遞給祝星瑤。
她嫌棄地推開,花環掉在地上。
梁婉秋走過來,用紙巾捏起那個花環,直接扔進垃圾桶。
“南星,城裏不比鄉下。”
“這些野草帶著細菌,會讓你妹妹生病的。”
“你要學會做個幹淨體麵的人,別總把那些上不得台麵的東西往家裏帶。”
那天晚上。
我偷偷撿回花環,在被窩裏哭到渾身發抖。
從那以後,我拚命學做飯,學插花,學他們所謂的“高級審美”。
我以為隻要我變得有用。
就能換來他們的一句誇獎。
可十二年過去了。
我依然是那個“帶著土氣,跟鄉下人似”的外人。
淩晨四點半。
我把修了第三遍的九宮格照片發進群裏。
這次,群裏安靜了。
沒有新消息彈出。
代表通過了。
我關掉電腦,倒在床上,連衣服都沒脫就昏睡過去。
第二天醒來,是被花店的進貨電話吵醒的。
早上八點十五分。
我一邊刷牙,一邊習慣性地點開朋友圈。
第一條就是梁婉秋的更新。
九張精修過的全家福。
陽光、沙灘、遊艇、笑臉。
配文:
【一家人整整齊齊,就是最好的國慶。】
我含著滿嘴的牙膏沫。
盯著“一家人整整齊齊”這八個字。
看了很久。
照片裏沒有我。
文案裏也沒有我。
我把嘴裏的泡沫吐掉。
用冷水洗了把臉。
抬起頭,鏡子裏的女孩臉色蒼白,眼底掛著濃重的烏青。
像個見不得光的幽靈。
上午十點。
我打開花店的門。
剛把兩盆沉重的天堂鳥搬到門口。
隔壁精品店的王阿姨走了過來。
“喲,南星,國慶沒跟著爸媽出去玩啊?”
她手裏拿著手機,屏幕正好停在梁婉秋的朋友圈上。
我直起腰。
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的汗。
“店裏忙,走不開。”
王阿姨湊近了一點。
壓低聲音。
“我剛才在你媽朋友圈底下評論了。”
“我問她,‘你家不是三個孩子嗎?怎麼照片裏隻有四個’。”
我動作一頓。
手指下意識地摳緊了花盆邊緣。
“我媽怎麼說?”
王阿姨撇撇嘴,把手機遞到我麵前。
“你自己看唄。”
屏幕上,梁婉秋的回複赫然在目。
【老二懂事,知道家裏花店生意忙,主動要求留下看店呢。這孩子打小就吃苦耐勞,我們也是為了鍛煉她的獨立能力。】
我死死盯著那行字。
“主動要求留下”。
“鍛煉獨立能力”。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精準地扇在我臉上。
王阿姨歎了口氣。
“南星啊,阿姨說句不該說的。”
“你爸媽這心,偏得也沒邊了。”
“什麼鍛煉能力,還不就是把你當免費勞動力使喚。”
我把手機推還給她。
垂下眼簾。
“謝謝王阿姨,我去忙了。”
轉身走進花店。
我拿起剪刀,開始修剪新到的玫瑰。
一剪刀下去。
花枝斷裂。
鋒利的倒刺劃破了食指。
血珠瞬間冒了出來。
我沒有去拿創可貼。
隻是靜靜地看著那抹鮮紅。
比起心裏的空洞。
這點疼。
原來根本算不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