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月野鬱裏從沒想過自己會再回到這個地方。
準確地來說,是她十六歲就迫不及待地逃離了的地方,橫濱。
母親要再婚的消息並不令鬱裏感到意外,畢竟母親的上一段婚姻不幸福,即便生養了兩個孩子,麵色也隻是一天比一天憂愁。返程的車廂輕輕搖晃,月野鬱裏閉著眼,一遍遍模擬待會可能會遇到的各種場景,麵對家人似乎任何表情和語言都需要經過提前上百次的演練才能使一切看起來不那麼失真。
大概是這樣濃烈的歸家感裹挾著並不愉快的回憶,鬱裏最終還是在顛簸中睡著了,恍惚做了個夢。
夢裏是那間灰暗的書房,年幼的鬱裏跪在地板上沉默地承受著母親的斥責和責打。而書房外被拉開的一道縫隙裏,是一個長相與她有幾分相似的女孩正肆意妄為地偷看著這一切,臉上的表情狡黠、鄙夷,又帶著得意洋洋。
鬱裏氣得回瞪她,下一秒粗又長的尺板就再次落到她的皮膚上。
“說啊?!你知道錯了沒有!”
母親似乎被她氣得不輕,漲紅著一張漂亮的臉蛋撫著胸口大口喘氣,而鬱裏隻是漠然地一聲不吭。
她記不清這究竟是發生在幾歲時的事情了,畢竟從小就這樣,月野綾會故意闖禍然後將錯全部都推到鬱裏身上。
月野綾似乎很喜歡看鬱裏受傷的可憐模樣。
“餓嗎?”綾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求我,求我我就給你吃的。”
鬱裏其實也搞不懂,綾曾無時無刻不想著要將自己弄死,可等到鬱裏真的奄奄一息縮在地板上的時候,她又會突然像天使般出現。
天使會說出讓人祈求她的話嗎?還是說天使本身就是不聖潔的。
當然,姐妹二人也曾有過一段互相撕咬的場麵。鬱裏咬住綾的手臂,直到嘴裏全是鐵鏽般的血味。綾痛得踢她、罵她,最後卻放棄抵抗,隻將手輕輕搭在她的發絲上。
那時的月野綾的表情很奇怪,鬱裏有些形容不出來,總之就像一個擺在櫥窗裏的漂亮娃娃突然衝你笑了一下,詭異又迷人。
那天晚上不出意料地,鬱裏又被母親責罰了。
月野綾。
在一片羊水裏共同呼吸過的關係。掐著氣管在鬱裏的心靈上肆無忌憚地施虐,可也會低下頭,突然親吻上額角留下的傷口。
“我真的很討厭你。”月野綾說出這句話時,眼裏的神情像是難過到快要哭了,鬱裏不明白為什麼,但她也沒什麼力氣伸手為她的姐姐擦眼淚了,隻能最後在自己心底說。
嗯,我也是,姐姐。
後來母親終於跟那個男人離婚,因為綾的緣故,母親一直都不太喜歡鬱裏,所以最後理所當然地,她隻帶走了綾。
那年月野鬱裏十六歲。
她沒有提起一句挽留,也沒有落淚,就這樣一個人逃離了這裏,逃離了橫濱。
如今再次踏入母親家,親戚們紛紛誇讚她出落得漂亮大方,說她成熟。但鬱裏隻是內心極度不自在,也不想多說什麼話來應對這些多年未見的陌生人。
議論的也沒什麼意思,無非是說這棟房子是當年母親離婚後拿到財產重新購買的,說她這次嫁了一個商人,對方多金、溫柔,知書達理又閑適浪漫。總之與她的上一任簡直天差地別。這種關於自家母親前半生的談論聽得月野鬱裏心煩,索性走去廚房打算為自己接一杯水喝。
和姐姐在廚房相見實在是鬱裏沒想到的事,特別是以這種形態相見。
月野綾,那個曾經厭惡自己、恨不得殺了自己的月野綾,現在的她已穿起精致華貴的洋裙,一頭長發溫柔地盤在腦後。
鬱裏走進廚房的時候她正在洗手槽邊刷餐具,聽到動靜回過頭,臉上的神情也有一瞬間的錯愕,但又很快溫柔地笑起來說起一些暖心的話。
“趕了那麼久的路回來一定累壞了吧?辛苦了,媽媽出去商討結婚的事情了。
“你餓嗎?冰箱裏還有吃的,我給你熱一下。”
“......”這一切太詭異了,小時候的綾是這個樣子嗎?得到鬱裏拒絕答案的綾也不惱,隻笑著招呼鬱裏坐下,然後再次轉身去擦拭洗手槽裏的臟盤。
月野鬱裏注意到綾右手無名指戴著的戒指。
“你結婚了?”月野綾已經結婚這個事情讓鬱裏感到幾分詫異,可轉念一想,綾確實早已到了可以結婚的年紀。
“你不知道嗎?”綾輕聲回答,“也是......畢竟這些年,你一直都在東京。”
她停頓片刻,又問,“一個人過得還好嗎?”
鬱裏沉默著,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就在這時廚房旁的房門忽然被人拉開。一個身材和長相都極其魁梧的男人走出來,他的目光全然沒有注意到廚房還有其他人的存在,隻是用不耐煩的語氣催促月野綾。
“我剛剛不是讓你再拿幾個酒杯過來嗎?你拿到哪裏去了?”
“抱歉我忘了,這就來。”
綾關掉水龍頭,徑直將那些未幹的水漬抹到自己昂貴的洋裙上,隨後踮起腳從櫥櫃取出幾個已經洗幹淨的酒杯。
鬱裏猜測,那個男人應該就是綾的結婚對象,畢竟綾跟著去到那個房間後,滿屋的喧鬧和調侃聲幾乎要震碎人的耳膜。
透過沒有徹底合攏的房門,鬱裏看見綾跪坐在地上,姿態討好地給她丈夫的朋友們挨個倒酒。
男人們齷齪的視線就像是一把剪刀,一點點將綾身上的昂貴洋裙剪碎。
很奇怪吧,她明明衣著得體,卻又仿佛一絲不掛。
鬱裏皺起眉頭再也看不下去,隻得起身打開廚房後門溜去外院喘口氣。
她不知道在自己離開的這些年裏,綾究竟經曆了什麼。好像變得更溫柔了,甚至就連麵對自己也能彎起漂亮的眉眼,溫柔地笑出聲。
可是她依舊不喜歡這樣的綾,即便自己依舊像綾厭惡她那般討厭姐姐,可鬱裏依舊不喜歡現在這樣的月野綾。她寧願綾變回從前那個,對自己無惡不作甚至想要親手殺死自己的月野綾。
即便綾從來不會真正舍得殺了她。她的姐姐,她洋娃娃般漂亮的姐姐,也有一個像可憐蟲般的妹妹。
“鬱裏?你是鬱裏嗎?”
兩道身影從前院裏走進,目光敏銳落到月野鬱裏身上。
鬱裏剛將煙嘴含進口中,甚至剛才隻輕抿了一口。聽到聲音她抬起眼睫微微側目朝來人望去,略有些詫異地回應:“千鶴阿姨?”
她們的確已經有許多年沒有見過了,歲月在女人的麵龐上留下不可磨滅的殘忍痕跡,可小鬆原千鶴年輕時的眉眼和五官原本便生得出眾,如今看上去也隻是更添一份韻味。
若按照家中族譜來算的話,小鬆原千鶴是鬱裏和綾名副其實的姑媽,甚至在以前,兩家僅隔了一條街道的距離。隻是在母親離婚搬家以後,她們之間的往來自然逐漸減少。更何況在那之後鬱裏還獨自一個人去了東京再也未歸。
所以再次見到鬱裏,千鶴的情緒難免有些激動。
她走到鬱裏麵前,姿態親昵地抬起手,輕輕撫摸她的麵頰。“長大了,也變得漂亮了......”
千鶴似乎是有些惆悵。
“自那以後我們究竟有多久沒見了?以前你最喜歡來我們家玩,後來你一個人去了東京,也不肯告訴我們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