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 讖言
淩錚也是沒想到這一眨眼的功夫,陳夭夭就能跑沒影了。
今日延城節日,集市熱鬧非凡,街頭人滿為患,淩錚這一眼望去,滿目皆是黑壓壓的人頭,哪裏還辯得出誰是誰。
又逃跑了?
他臉色一下就難看了起來,眼底升起怒意,對著旁邊的侍從道:“去,立刻把夫人找回來。”
侍從應下,帶著手下分頭紮進人群。
*
另一邊,陳夭夭站在賣烤肉的攤位前,眼巴巴看著炭火上滋滋冒油的羊肉串,咽了咽口水。而後掏出從淩錚身上摸來的錢袋,掏出幾個銅板丟給攤主,指了指羊肉串,比出手勢:“老板來五串羊肉,還要一個饢餅!
攤主是個健談的丘茲老漢,見陳夭夭一個陌生女子,長得又極為漂亮,好奇問了句:“女郎是晏國人吧,可是頭一次來我們丘茲?”
陳夭夭回道:“你會說晏國語?”
老漢笑嗬嗬道:“我年輕時經常跟著商隊到晏地去呢,晏地的絲綢好,茶葉也好,在我們這裏很是受歡迎!”
說著,他又從攤位底下取出一小筐葡萄來,送到陳夭夭麵前:“不過我們丘茲的葡萄也好吃,晏人也喜歡,你嘗嘗!”
陳夭夭撚了兩顆來吃,確實是粒大飽滿,甜得發齁。
“好吃!”陳夭夭道,“不過老板,你們今天這裏是什麼日子啊,怎麼這麼熱鬧?”
老漢利索地烤著羊肉,扯著嗓子邊回答:“你不知道?今天可是咱們這一年一次的蘇幕遮會呢,每年這個日子,所有延城的人都會出來慶賀,丘茲王也會來,親自擊鼓與民同樂!大會就在前麵廣場上舉辦,你再往裏走就能瞧見了。來,已經烤好了,女郎你拿好!”
陳夭夭接過老漢手中吃食,朝老漢揮了揮手,往人群集中的地方走去。
越往裏走,人聲越是鼎沸。等著她擠過重重人牆,古時輝煌之景如畫卷般鋪開在眼前。
廣場上,人山人海,樂聲震天。
戴著各式麵具的舞者在人群中穿梭跳躍,有猙獰的獸麵,有威嚴的神麵,色彩濃烈,眼花繚亂。也有赤足者踏著節拍旋轉跳躍,彩帶飄飛,令觀者如癡如醉。人們相互潑水,孩子們尖叫躲閃,又笑著追逐水花。
高台上,一位頭戴金冠,身著華服的人正執槌擊鼓,每落下一錘,台下便隨著高呼一聲,聲浪一波接著一波,幾乎要將天穹掀開。
陳夭夭怔怔望著這一切,胸腔和耳骨被呼聲震得微微發麻。
她見過許多熱鬧,卻從未像此刻這般感到真實。這些人臉上的笑容太過鮮活,眼裏的光太過明亮,因著這場盛大的祈福,承載他們千百年來期望的富足安樂,僅這一刻,已經深深印進陳夭夭腦海。
隻是此時的她尚且不知,這是她在這個世界,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看見如此繁華景象。
往後的生靈塗炭有多慘,眼前這片短暫的盛世便是多麼彌足珍貴。
樂舞聲漸息,陳夭夭吃飽喝足,錢袋也空了,她拍了拍手,準備打道回府找淩錚繼續爆點金幣。
往回走了不過幾步,陳夭夭便察覺自己身後有異。
轉頭時,看見幾個白袍男子正鬼鬼祟祟朝她這邊張望。
陳夭夭眼底提溜一轉,麵上不動聲色,抬腳快步又朝前去。街道兩邊擠滿了貨攤,擺滿了各色貨物,陳夭夭花錢買了個獸麵扣在臉上,拐進條支巷跑了。
白袍人看見陳夭夭消失,立刻向前追。可大街上滿是帶著獸麵的舞者,一時半會兒也分辨不出,隻能幹瞪著人群,束手無策。
陳夭夭本以為自己能很快脫身,繞了幾圈後,卻發現這些白袍兄竟像是撒網般,各處街口都布了人,她也是萬般無奈,隻能往更偏遠的地方去。
巷子盡頭,一座老破的寺廟出現,與這片繁華的建築格格不入。
陳夭夭毫不猶豫,閃身躲了進去。
寺廟裏清涼幽暗,正麵是一尊巨大的佛陀坐像,結跏趺坐於蓮花台上,麵龐豐潤,雙目微閉,嘴角含笑。窟壁繪滿壁畫,線條流暢漂移,色彩雖已斑駁,卻依稀能見往日絢麗。
陳夭夭躲著人,也閑來無事,便湊近去看,手指不由自主滑過畫上衣決飄飄的人,入神時,卻聽有人聲傳來:“施主可是從晏地而來?”
陳夭夭偏頭,見一僧人身著黃色袈裟,赤足站在佛陀像旁,麵上帶笑。
“打攪了,我是無意間闖進來,過會我便出去。”陳夭夭道。
僧人搖頭:“既來到此處,便有緣分,施主是否口渴?貧道這裏有剛燒好的熱茶,施主不妨坐下來歇息片刻。”
陳夭夭抬頭看他,眼前的僧人慈眉善目,麵容和藹,雖身處這破宇之中,衣袍卻纖塵不染,周身籠著柔光,正像是壁畫中走出來的般。
他笑著,蒼老的眼中透著洞徹萬物的智慧。
陳夭夭所有的身世和秘密,仿佛在這樣的目光下無處隱匿。
她蹙眉問:“你是......”
僧人雙手合十,微微欠身:“貧道乃是白衣僧人,丘茲國國師,法羅也。”
陳夭夭怔了怔,隨即回神,幾步走到僧人麵前,伸出手:“洛神之書可是在你這?給我。”
僧人依舊笑著,不緊不慢搖頭:“施主何必如此著急,茶還未飲。”
“我不渴,現在就把洛神之書給我。”陳夭夭道,“若是有條件,你盡管說,我能做到的都答應你。”
僧人歎道:“書不在貧道這。”
陳夭夭差點噴出臟字:“不在你這?”
謝雪臣那老神棍騙她的?
僧人解釋:“書仍在蘇巴什大寺裏。你到那時,自會有人引你前去拿。”
陳夭夭鬆了口氣,懶得再多言,轉身就要離開。
僧人在背後又道:“施主可不必如此心急,即使拿到洛神之書,你現在也無法輕易離開這裏。”
陳夭夭腳步猛然頓住,轉身,冷冷看向他:“為何?”
僧人:“因為你已經攪亂了這天道,這天下興衰之事,從此便與你緊緊牽扯在一起。施主可曾聽到那句讖言?得洛神之書者,得天下。”
陳夭夭道:“我拿洛神之書是另有用途,根本不想摻和這天下的事,我隻想過我自己的日子。”
說完,她攤開手,笑著搖頭。
“你看,我隻是個普通的女人,可沒本事做那攪弄風雨之人,再說任何天命之事,那都是鬼扯,我根本不信命。”
僧人看著她,目光流露一絲複雜,像悲憫,又像期許:“天命隻是天命,劍在施主手中,願不願意拿,那是施主的選擇。”
說話間,桌上茶壺沸起,僧人倒了杯,雙手奉到陳夭夭麵前。
茶湯澄澈,熱氣氤氳,漂浮的綠葉間,映著她的臉。
“可若是真渴極了,無論是茶,還是鴆酒,貧道相信,施主都會毫不猶豫飲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