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夜的軍營熱鬧,帳外篝火正旺,喧聲如潮。將士們圍坐痛飲,吆喝聲、笑罵聲此起彼伏,混著刀鞘擊打節拍的鈍響,一陣高過一陣。有喝醉的兵卒踉蹌起身,扯著嗓子吼唱戰歌,唱到半截跑了調,惹得四下哄笑。火光映著一張張醉意酣然的臉,將帥皆在席間,不分尊卑,鬧作一團。
淩錚連喝了好幾盞,額角便有些發暈,起身回了帳內,命人備好熱水沐浴。
趙衡整夜不曾踏出自己的營帳一步,想必是氣壞了,看都不想再看見他。
他生氣也是有原因的。
前幾日京城來信,寫明紇奚鈞已率兵入城麵聖,說是祝壽,實則是挾持,欲借天子之名以令不臣,幾道詔令連下,劍指四方,各地軍閥久蓄異心,對紇奚鈞的這般行為自是不滿,都開始蠢蠢欲動,戰爭一觸即發。
而身為紇奚氏麾下主將的淩錚,卻是在這緊要關頭,決意隨一個滿嘴胡話的女子北赴邊境,尋找一本虛無縹緲的書,如此行徑,無論怎麼看,都太過輕率荒唐。
淩錚理解趙衡的憤怒,可他亦有自己的苦衷。
天命之說,對於累世簪纓的世家門閥而言,隻是錦上添花,但對於淩錚這樣出身微末、背後毫無勢力的人,卻是個巨大的誘惑。
他缺的正是這種虛無縹緲的名分,為自己在這士族把持的天下中辟出一條路來,收攏人心,開府納賢。
如若不能,這場逐鹿之爭,他或許連入局的資格都沒有。
出了浴桶,淩錚從架上拿起布巾,擦拭身體,看見自己腰上的傷口被泡得發白,隱有潰爛的勢頭。
其實也不必天天沐浴,可他偏生討厭著自己身上的那股血腥味,即使是在軍隊裏待了近十年,依舊無法習慣。
淩錚拿過藥瓶,想要自己上藥,卻始終夠不著。開口想要叫吳九,又記起自己剛賞了他二十軍杖,這時應該還趴著起不來。
猶豫間,餘光瞥見角落的身影,陳夭夭還坐在前幾天坐的位置,手裏抱饗軍撤下來的吃食——一隻大豬肘,吃得是滿嘴油光,不亦樂乎。被脖子上的鎖鏈牽著,也絲毫不影響她的發揮。
似是注意到他的目光,陳夭夭回頭過來,朝他笑道:“將軍洗好了?可是也餓了?”
那笑太燦爛,看得淩錚一時竟有些無言。
他目光從她油亮的唇上移開,閉了閉眼睛,道:“過來。”
陳夭夭聞言,放下手上的大豬肘,有些不情願地走來。
淩錚指了指桌上的藥瓶:“可會擦藥、包紮?”
陳夭夭抬手沉吟。
淩錚道:“做好了,我桌上那疊糕點,可給你。”
“會會會。”陳夭夭忙道,“我來幫將軍!”
她剛要伸手抓藥,被淩錚抓住手腕,不掩嫌棄:“先去洗手。”
陳夭夭應聲,胡亂洗了把手後,又拿起桌上的藥繞到淩錚身後,左瞧右看,見傷處正在腰後,想也沒想,一把扯下他腰間用來虛掩的薄衫。
淩錚眼角微抽,想說什麼,到底沒做聲。
陳夭夭沒瞧見淩錚神色,隻顧開始抹藥,嘴裏還苦口婆心念叨:“將軍這背上是一塊好肉都沒有,看著怪滲人的,若叫你阿母瞧見了,怕不得心疼死。”
“這傷落下,年輕時硬扛著不覺得,待將來老了,可就要吃苦頭嘍。”
陳夭夭指尖沾了藥膏,一點點在傷口處打圈抹開,冰涼的觸感如蜻蜓點水,在他滾熱的皮膚上泛起漣漪。帳中熱霧未散,烘得淩錚酒氣愈發上頭,隻覺得腦中陣陣發脹,渾身肌肉不自覺繃緊。
待給小傷大傷都上完藥後,陳夭夭才將淩錚衣服重新攏好,抬頭時,正對上淩錚俯下來的目光,那雙眼裏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複雜神色,沉沉如墨。
陳夭夭怔愣:“怎麼了,我說錯什麼了嗎?”
淩錚緩緩開口:“你當真沒有半點女子的羞恥之心,也無半分規矩。一點也不像這世間的人。”
陳夭夭笑道:“畢竟是仙門長大的嘛,師尊素來帶我是帶得放縱了些......”
“早就想問你了。”未等陳夭夭說完,淩錚已經抬起手,捏起她的下巴,目光沉沉望進她眼底,“謝雪臣的那句讖語裏,追書而來、將奪得天下的千年後人,到底是誰?”
陳夭夭臉色僵了瞬,很快,又笑得更加無邪。
“若我說,這人就是我,將軍信嗎?”
淩錚想也不想,冷哼道。
“若是你,我也不用做這將軍了,該脫了這身甲,去茶館裏說書。”
陳夭夭委屈道:“將軍竟如此看不起妾,妾真是傷心。妾在天衍宗時,可是經常被師尊誇是個聰明孩子呢。”
美人微翹著唇,眼神嗔怒,指尖若有若無擦過他下腹。
旖旎的氣氛如霧般彌漫開來,將兩人悄然纏繞。
淩錚呼吸不自覺重了幾分。他自知今日飲過酒,自持力大不如常,也不再繼續追問,鬆開手道:“這裏無需你了,回去坐著罷。”
陳夭夭乖乖起身,可沒走幾步,又倒了回來:“將軍,妾這身上也是好久不曾梳洗了,能否也賞妾一桶熱水沐浴,免得熏臟了將軍這地方。”
淩錚頭也不抬,自顧整理衣服:“你本將軍這是安東王府邸嗎,還需好吃好喝供著你?”
陳夭夭討不得好,又跌回角落裏,開始長籲短歎,一會怨自己命不好,大小體弱受不得苦,一會又哭唧唧的,開始哀歎自己若是倒在找洛神之書的路上,怕是要辜負將軍救命之恩了。
淩錚本欲早早歇下,被陳夭夭吵得不勝其煩,便幹脆扯了塊粗布,將她嘴封嚴實後,才回榻上睡去。
這次慶功宴上的酒也不知是哪家所供,出奇的烈,他統共隻喝了三盞,便覺得渾身燥熱,頭暈昏沉。
原以為是酒性使然,並未在意。直至深夜,燥熱愈發洶湧,夢境也逐漸旖旎起來。
夢中,一雙冰冷的手柔柔拂過他身體,美人俯在他耳畔低笑婉轉,千嬌百媚。
夢中的他毋需克製,隻管縱情沉淪,像個昏君臨世,與夢中美人共赴巫山,顛倒淋漓。
這夢極長,也極真,以至於醒過來時,仍覺餘溫未消,恍恍惚惚分不清何處是現實。
淩錚起身,掀開被褥,見身下已是狼藉一片。
他偏頭,望向角落。造成這一切的元凶睡得正酣,因是背對著,隻露出頸間小塊肌膚,白得刺眼。身上蓋著的也不知是哪拿來的衣服,瞧著紋樣,應又是一件他的裏衣。
夢裏那麼荒唐了回,此刻這麼一眼瞥去,盡是邪火又起,腦子什麼混賬念頭都有,壓都壓不住。
淩錚閉眼長長吸了口氣,許久才平靜下來。他揉了揉自己的頭,心下亦有決斷。
後幾日,應是不能再將這女人放在自己帳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