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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王清磊來了。

他是我發小，坐在我家沙發上嗑了半斤瓜子，看溫寧在廚房裏一邊切菜一邊朝我瘋狂比劃。他嗑瓜子的手停了。

“兄弟，你媳婦是不是在罵你？”

我喝了口水：“不會吧，她就是在跟我說事。”

“你確定？你看她那表情——”

我轉頭看了一眼，溫寧舉著菜刀，另一隻手在比劃，臉上的表情四個字：殺氣騰騰。

“她可能在說菜刀不好用。”我說。

王清磊看我的眼神跟看傻子一樣：“你這種盲目信任，在電視劇裏活不過三集。”

他走的時候，在鞋櫃上放了本書，《實用手語教程》。封麵上貼著便利貼：“兄弟，學學手語吧，爺們死都要死個明白。”

我沒當回事，把書扔在書房。但兩周後，我主動把它翻了出來。

起因是公司要跟一家做特殊教育設備的公司合作，對方創始人是聾人，溝通全靠手語翻譯。

我總不能每次開會都帶翻譯。於是我開始學手語。

每晚溫寧進臥室後，我就坐在客廳對著書，跟著手機視頻練。有天晚上練得正入神，臥室門突然開了。溫寧出來倒水，看到我在比劃手勢，手裏的杯子差點沒拿穩。

我趕緊把書藏到沙發墊下：“鍛煉手指靈活度。”

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轉身回房。門關上之前，我隱約看見她嘴角動了一下。

當時以為是錯覺，後來才知道，那個弧度翻譯成人話是：完了。

又過兩周，我感覺自己的手語水平到了中級，一些日常對話能看懂了。

那天早上，溫寧照例來踢沙發，我閉著眼裝睡，她開始比劃，以前我當背景噪音處理，但這次，我看懂了。

她比劃的是：“起來，你這頭豬，太陽曬屁股了，你打呼的聲音昨晚把樓下鄰居家的狗都嚇哭了。”

我整個人僵在沙發上，猛地睜開眼。

她沒注意我的表情，繼續比劃：“早飯做好了，再不起來我倒掉，浪費糧食的罪你自己擔，反正我不心疼你。”

比劃完，照常翻個白眼，轉身走了。

我躺在沙發上，大腦一片空白。然後我開始回憶這三個月她每天早上的那些“手勢”。那些我以為是“早安”的手勢。

那些我本以為是“今天天氣不錯”的手勢。

現在才明白全都是罵我的，全部，每一條，無一例外。

上周二，我以為她在說“今天冷多穿點”。實際上她說的是：“你穿這件襯衫的品味跟你這個人一樣，讓人一言難盡。”

還有那天晚上她睡前站在臥室門口，慢悠悠比劃了一段，表情平和。我以為她在說“晚安”。她說的是：“祝你做夢夢到數學考試沒帶筆，語文考試寫錯名字，英語考試全選C還全錯。”

我就這麼坐在沙發上回憶了整整十分鐘。每回憶一段，太陽穴跳一下。

然後我走到書房，翻出那本手語教程，翻到高級篇。

王清磊說得對，爺們死也要死個明白，不對，輪得到誰死還兩說。

這一仗，我陳宇接了。

我花了一周惡補高級手語，白天學，晚上學，高中都沒這樣努力過。

王清磊看我對著手機比比劃劃，表情凝重得像要上戰場。

“你幹嘛呢？”

“學手語。”

“學會了？你老婆到底每天跟你說什麼？”

我看了他一眼：“她每天換著花樣罵我。”

王清磊愣了兩秒，然後拍桌狂笑，差點把可樂從鼻子裏噴出來。

“你被你老婆當麵罵了三個月，一句沒聽懂？”

“她是手語，我聽什麼？”

“你就沒想過學？”

“我以為她在跟我聊天。”

“聊天的人會一邊聊一邊翻白眼翻到後腦勺嗎？”

我承認，自己在讀取社交信號方麵確實存在技術性障礙，但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反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