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礦難塌方那天,井下還有兩個人沒上來。
一個是方錦的母親,煤礦的駐礦醫師。
一個是我婆婆,來礦上給兒子送冬衣的農村老太太。
救援隊長說氧氣隻夠維持一條通道,問家屬意見。
我老公韓越拍了桌子:
“方醫生在礦上管著三百號人的命,救她出來還能參與後續搶救。”
“那個老太太......讓她再撐一撐。”
我拚命攔住他:
“韓越!媽心臟不好根本撐不住!”
方錦哭著抱住韓越的胳膊,臉埋在他肩窩裏:
“越哥,我不想沒有媽媽......”
“你說得對,我媽是醫生,她出來能救更多人。”
韓越拍了拍她的頭發,回頭冷冷看我一眼:
“你媽跟方醫生比,誰更有搶救價值你心裏沒數?”
“別在這無理取鬧。”
通道打通了,方錦的母親被抬了出來。
另一條巷道在四分鐘後徹底坍塌。
我癱倒在礦井口,韓越一邊給方錦遞水,一邊安慰我:
“嘉瑜,我知道你媽沒了,你很難過。”
“但我們總得為大局考慮。”
聽完他的話,我邊哭邊笑:
“確實得為大局考慮,但該考慮的是你,不是我。”
“畢竟死的是你媽。”
......
“林嘉瑜,你發什麼瘋?”
韓越臉上的溫和瞬間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厭惡。
他將手裏遞給方錦的礦泉水瓶重重頓在旁邊的鐵架子上。
發出刺耳的撞擊聲。
“我理解你母親遇難你受不了這個刺激,但你拿我媽來詛咒,是不是太過分了?”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癱坐在煤渣地上的我。
眼神裏沒有一絲一毫作為丈夫的憐憫。
隻有對一個無理取鬧的女人的極度不耐煩。
我抬起頭,滿臉都是混著煤灰的淚水。
喉嚨裏發出破風箱一樣的嘶啞笑聲。
“我詛咒你媽?”
“韓越,你連今天誰下井了都沒看一眼,就敢直接下令放棄那條巷道。”
“你有多久沒回過老家了?”
“你有多久沒接過你媽的電話了?”
我死死盯著他那張自以為公正無私的臉。
試圖從上麵找到哪怕一絲一毫的慌亂。
但他沒有。
他隻是皺起眉頭,理了理身上那件象征著救援隊長的製服。
“我媽在鄉下待得好好的,她來礦上幹什麼?”
“倒是你媽,前幾天非要鬧著來城裏看病,不就是為了找我要錢嗎?”
“怎麼,沒要到錢,就跑到井下去作死了?”
這句話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捅進我的心臟。
我渾身發抖,指甲死死摳進地麵的煤渣裏。
指肚被粗糙的石塊割破,鮮血混著黑灰流進指縫。
我媽上個月確實來過城裏,但她是來看我的。
而且她早就回去了。
今天來礦上的,是他的親生母親。
那個聽說兒子在礦上當隊長冬天受凍,連夜縫了十斤重的厚棉衣,坐了五個小時長途大巴趕過來的農村老太太。
她沒有通行證,隻能在井口的休息室等。
誰知道休息室下方的老巷道突然發生二次沉降。
她和恰好在下麵做檢查的方醫生一起掉了進去。
“越哥,你別怪嘉瑜嫂子了......”
方錦柔弱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她正蹲在剛被抬出來的方醫生擔架旁,眼眶紅紅的。
“嫂子也是太難過了,才會口不擇言。”
“畢竟......如果不是為了先救我媽,她媽媽也許就不會......”
她說到這裏,恰到好處地哽咽了一下。
眼淚順著白淨的臉頰流下來。
韓越的眼神立刻變得心疼無比。
他大步走過去,用那雙常年握著救援器械的粗糙大手,輕輕拍著方錦的後背。
“這不怪你,也不怪方醫生。”
“在災難麵前,我們隻能做最有價值的選擇。”
“方醫生出來後,剛才已經指導我們對兩個重傷員進行了急救,這就證明我的決定是絕對正確的。”
他轉過頭,像看著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一樣看著我。
“林嘉瑜,收起你那套潑婦罵街的做派。”
“這裏是救援現場,不是你爭風吃醋的地方。”
“來人,把隊長夫人帶去後勤辦公室休息,別讓她在這裏礙事。”
兩個穿著救援服的隊員立刻走上前來,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
他們力氣很大,根本不顧我被煤渣擦破的膝蓋。
“放開我!”
我拚命掙紮,雙腿在地上胡亂地蹬著。
“韓越!你去查訪客登記!你去看看那個包袱裏裝的是什麼!”
“你這個畜生!你會後悔的!”
韓越背對著我,連頭都沒回。
他正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幫方醫生拉好身上的毛毯。
方錦轉過頭,透過韓越的肩膀看向我。
她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勾起一個弧度。
用隻有我們兩個能懂的口型說了一句話。
“她死定了。”
我目眥欲裂,喉嚨裏發出一聲絕望的嘶吼。
“方錦!你不得好死!”
“閉嘴!”
韓越猛地轉過身,大步流星地走到我麵前。
揚起手,毫不猶豫地甩了我一巴掌。
“啪”的一聲脆響,在嘈雜的井口顯得格外突兀。
我的臉被打得偏向一邊,耳朵裏一陣嗡嗡作響。
口腔裏瞬間彌漫開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我說了,別在這裏發瘋。”
“帶走,鎖在辦公室裏,沒有我的允許,誰也不準放她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