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翌日清晨,天氣陰沉得厲害。
我正由著初螢梳妝,外頭便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你們做什麼!這是夫人的書房!”
初螢放下梳子,急匆匆跑了出去。
我推開窗。
隻見謝玄翊的親衛正毫不客氣地將我書房裏的東西一箱箱往外搬。
那些都是我生母留下的孤本字畫。
謝玄翊一身玄色常服,立在廊下指揮。
“都小心些,別碰壞了清挽的物件。”
初螢氣得渾身發抖,衝上去攔住其中一個侍衛。
“侯爺,您這是做什麼?”
“昨夜不是說好了,讓表小姐住東廂房嗎?夫人還未將東西清走,您怎麼就讓人強搬了?”
謝玄翊轉過身。
他的目光隔著窗欞落在我身上,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施舍。
“清挽夜裏受了風寒,咳了一宿。”
“大夫說東廂房向陽,暖氣足,最宜養病。”
“阿妤,你向來康健,這書房便先讓給清挽吧。”
我看著他理所當然的模樣,指尖緩緩掐進掌心。
那書房的暖閣,是我花了大半年時間,一點一點親自布置的。
地龍是重金請工匠鋪的,牆上掛著我外祖父留下的真跡。
他為了討好雲清挽,一句話便要將我的心血抹平。
之前,我為了這間書房與他大鬧一場。
他卻當著所有下人的麵,斥責我不知輕重,連一條人命都容不下。
“侯爺說的是。”
我推開門走出去,神色淡淡。
“隻是這些孤本字畫受不得潮,還請侯爺的人手腳輕些。”
謝玄翊明顯愣了一下。
他似乎沒料到我會答應得這麼痛快。
“你能體諒就好。”
他神色稍緩,語氣裏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等過了這個冬日,我便在主院旁再給你建個更大的暖閣。”
他在畫餅。
用這種廉價的承諾來安撫我被踐踏的尊嚴。
我沒有接話,隻是看著侍衛粗魯地將一口裝著宣紙的箱子抬出來。
“哐當”一聲。
箱子沒端穩,砸在石階上。
裏麵的宣紙散落一地,沾了泥水。
初螢紅著眼眶撲過去撿。
“你們瞎了眼嗎!這可是夫人最喜歡的澄心堂紙!”
那侍衛被罵得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卻礙於謝玄翊在場,不敢發作。
恰在此時,雲清挽披著狐裘從月亮門外走來。
她臉色蒼白,走得極慢,仿佛風一吹就會倒。
“表哥,算了吧。”
她走到謝玄翊身邊,輕輕拽了拽他的袖子。
“嫂嫂的書房如此雅致,清挽是個粗笨人,實在不敢鳩占鵲巢。”
“清挽還是回西院去吧,咳兩聲也不礙事的。”
她說著,便劇烈地咳嗽起來。
謝玄翊立刻攬住她的肩膀,替她順氣。
“胡說什麼。”
他抬眸冷冷地瞥了初螢一眼。
“不過是些紙,也值當大呼小叫?驚了表小姐,你擔待得起嗎?”
初螢死死咬著唇,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她是我從相府帶過來的陪嫁,何曾受過這種委屈。
“初螢,退下。”
我出聲喝止。
初螢不甘心地站起身,退到我身後。
我轉頭看向謝玄翊,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起伏。
“侯爺既然心疼表妹,這書房便盡快收拾出來吧。”
“至於那些打濕的宣紙,便賞給下人們燒火吧。”
謝玄翊的眉頭再次擰成一個死結。
他鬆開雲清挽,大步走到我麵前。
“薑明妤,你非要用這種態度跟我說話嗎?”
他壓低聲音,語氣裏透著濃濃的不悅。
“我說了會賠你,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
鬧?
他在怪我沒有表現出感恩戴德。
他在怪我沒有像以前那樣為了他的一點施舍而歡欣雀躍。
我抬眸看著他。
“侯爺想讓我用什麼態度?”
“感激涕零地謝侯爺賞賜表妹我的書房嗎?”
我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謝玄翊的呼吸滯了滯。
他眼底閃過一絲煩躁,似乎想說些什麼。
雲清挽適時地又咳了兩聲。
“表哥,別為了清挽和嫂嫂置氣。”
謝玄翊深吸了一口氣,將怒火壓了下去。
“你簡直不可理喻。”
他扔下這句話,轉身扶著雲清挽往外走。
“加快速度,半個時辰內把書房清空!”
他背對著我下令。
我站在廊下,看著那些曾經被我視若珍寶的孤本被隨意丟擲。
看著雲清挽靠在謝玄翊懷裏,回頭朝我投來一個挑釁的眼神。
心口不再痛了。
隻剩下一種深深的疲憊和悲哀。
這就是他所謂的“保護”。
踩碎我的驕傲,踐踏我的底線,隻為了營造一個他深情大義的假象。
“小姐......”
初螢看著滿地狼藉,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來。
我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別哭。”
我仰起頭,看著陰霾密布的天空。
“初螢,快下雪了。”
等到雪化的時候,這一切就都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