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賀靖庭等不了太久。

第二天中午，我在公寓裏整理開題數據時，他的電話打了進來。

剛接通，那邊傳來的卻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這件婚紗的後背設計太繁瑣了，我不喜歡。”

是孟含煙。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被長期嬌縱出來的挑剔。

接著是賀靖庭輕柔的安撫聲：

“那我們換那套緞麵的好不好？你穿緞麵最顯氣質。”

“可是緞麵的那套要加三千刀。”

“沒關係，隻要你喜歡，錢我想辦法。”

他們似乎在婚紗店，賀靖庭的手機可能放在口袋裏，不小心誤觸了快捷撥號。

我沒有掛斷，安靜地聽著。

三千刀。

折合人民幣兩萬多。

為了這兩萬多，賀靖庭上個月在視頻裏跟我抱怨了整整一周，說他連喝杯咖啡都要算計。

我心疼他，連夜接了那個遠程家教的急單，每天隻睡三個小時。

聽筒那邊的聲音還在繼續。

“你國內那個老婆，最近沒起疑心吧？”孟含煙問得漫不經心。

賀靖庭輕笑了一聲。

“她能起什麼疑心？”

“照水從小就聽我的話，我說什麼她都信。”

“再說，她連護照都沒有，一輩子都沒出過那個小縣城，怎麼可能管得到波士頓來。”

“那就好，我不希望我們的婚禮有任何不痛快。”

“放心吧含煙，我會處理幹淨的。”

電話那邊傳來布料摩擦的聲音，似乎是孟含煙在試衣服。

我把手機放在桌麵上，點開了錄音鍵。

看著錄音進度條一點點往前走，我的心情竟然出奇的平靜。

四年前的那個夏天，我也是這樣平靜地看著賀靖庭發燒。

那時候，我們同時收到了波士頓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但家裏隻能湊齊一個人的保證金。

賀靖庭燒到了三十九度，他抓著我的手，眼眶通紅。

“照水，我不能沒有這個機會。”

“如果我出不去，我這輩子就毀了。”

“你那麼聰明，在國內也能讀個好學校。”

“等我安頓下來，我就接你過去，好不好？”

我看著他哀求的眼神，最終把自己的那份錄取信鎖進了抽屜。

我以為那是愛情裏的犧牲。

現在看來，那隻是他向上爬的第一塊墊腳石。

錄音到了十分鐘的時候，電話突然被掛斷了。

應該是賀靖庭發現了誤觸。

不到半分鐘，他的語音消息發了過來。

“照水，不好意思，剛才手機放在實驗室的台子上，可能壓到了。”

“你沒聽到什麼亂七八糟的聲音吧？”

他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我盯著屏幕，回複了一句：

“沒有，我剛才在開會，沒注意接聽，怎麼了？”

那邊顯然鬆了一口氣。

“沒事，就是想問問你，下班了嗎？”

“還在加班。”

“照水，你之前做的那個數據清洗模型，還有備份嗎？”

賀靖庭切入了正題。

“我這邊有個項目的初步篩選，數據量太大了，我一個人跑不過來。”

“你能不能幫我跑一下？明天早上給我。”

他在讓我給他當免費勞動力。

在過去的四年裏，這種事發生過無數次。

他的很多課後作業、基礎數據整理，都是我熬夜幫他完成的。

甚至有一次，他拿了我寫了一半的論文思路，署上了他自己的名字。

他說：“夫妻之間分什麼你我，我的成績也就是你的成績。”

我看著他發過來的壓縮包，足足有兩個G。

“好，我盡量。”我回複。

我點開那個壓縮包，看了一眼數據結構。

這根本不是什麼基礎項目，而是史密斯教授實驗室最新的基因序列對比數據。

賀靖庭想拿這個去討好導師。

我把壓縮包拖進回收站。

然後打開自己的文檔，繼續完善我要交給史密斯教授的開題報告。

第二天早上七點，賀靖庭的電話準時打來。

“照水，模型跑完了嗎？”

他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慵懶，顯然昨晚睡得很好。

“跑是跑完了，但是中途軟件崩潰了兩次，數據可能有點亂。”

我撒了個謊。

“什麼？”他的聲音瞬間拔高。

“林照水，你怎麼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

“你知道這個數據對我有多重要嗎？”

他終於露出了一點不耐煩。

我看著窗外波士頓清晨的薄霧，語氣依舊順從。

“對不起，我公司的電腦配置太低了。”

“你不是說隻是初步篩選嗎？應該不影響大局吧？”

賀靖庭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壓抑怒火。

“算了算了，你把殘次品發過來吧，我自己再弄。”

“對了，那筆錢你到底什麼時候打過來？”

“房東已經催了我三次了。”

我把一個故意打亂了亂碼的空殼文件發給了他。

“銀行那邊說，我的賬戶存在風險，暫時被凍結了。”

“可能需要本人去櫃台辦理。”

“你再堅持幾天好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林照水，你是不是故意的？”

賀靖庭的語氣冷了下來。

“你是不是因為我上個月沒給你買生日禮物，在跟我賭氣？”

“我都說了我學業忙，你能不能懂事一點，別在這些小事上斤斤計較？”

“你現在不僅不給我打錢，連個數據都跑不好，你到底想幹什麼？”

他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了我身上。

我看著鏡子裏自己略顯蒼白的臉。

“沒有賭氣，是真的凍結了。”

“我今天請假去一趟銀行，看看能不能解決。”

賀靖庭冷哼了一聲。

“最好是這樣。”

“如果這周末錢還不到賬，你就別聯係我了，我也需要清靜。”

他單方麵切斷了通話。

這是他最常用的冷暴力手段。

隻要我不順著他，他就會用失聯來懲罰我，直到我主動認錯妥協。

我把手機扔在床上，拿起桌上的開題報告，走出了公寓。

今天，是我正式進入史密斯實驗室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