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清晨,空氣裏彌漫著刺骨的冷意。
我起得很早,將臥室裏屬於我的東西一點點打包。
衣櫃裏大部分是陸嶼白隨手買的打折款,我連看都沒看一眼,直接扔進了垃圾袋。
隻帶走了幾件自己買的舊衣服,和那個用廢舊膠片做的工藝品。
那是八年前,我在影院的地庫裏撿廢品時自己刻的。
“一大早在折騰什麼?”
陸嶼白推開門,眉頭緊緊擰在一起。
他看到地上堆著的垃圾袋,眼神裏閃過一絲不悅。
“知夏有點低血糖,我準備帶她去中心醫院做個全麵複查。”
“你不是要去辦更名手續嗎?正好,順路把我們捎過去。”
他理所當然地安排著我的行程。
我把最後一個紙箱推到角落,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車鑰匙在玄關,你自己開吧。我今天不去投資方那邊。”
陸嶼白愣了一下,聲音拔高了幾度。
“不去?薑照羽,你是不是在耍性子?”
“知夏的名片都已經印好了,投資方那邊要是今天不改名字,後天的發布會怎麼辦?”
他走近兩步,居高臨下地盯著我。
“我告訴你,別在這種關鍵時候給我掉鏈子。你受點委屈算什麼,知夏的身體可受不得半點刺激!”
我平靜地迎上他的目光。
“更名手續需要走線上審批,我已經把申請提交了,不用去現場。”
這當然是假的。
我提交的是撤資終止協議。
陸嶼白狐疑地看了我幾眼,似乎沒發現什麼破綻,這才冷哼了一聲。
“算你識相。”
“去把車打著火,開空調暖一暖,知夏見不得冷風。”
我順從地拿起鑰匙,下樓發動了那輛二手代步車。
十分鐘後,林知夏裹著厚厚的羽絨服,在陸嶼白的攙扶下坐進了副駕駛。
那是過去八年裏,我的專屬座位。
“照羽姐,真不好意思,還要麻煩你當司機。”林知夏係好安全帶,衝我虛弱地笑了笑。
“嶼白也真是的,非說你開車最穩,非要讓你送。”
陸嶼白從後座探出身子,替她將羽絨服的領子拉高。
“你別操心這些了,閉上眼睛休息一會兒。”
我在駕駛座上看著後視鏡裏兩人親昵的互動,心底一片麻木。
車子平穩地駛入中心醫院的地下車庫。
“你在車裏等我們,複查可能需要兩三個小時。”
陸嶼白打開車門,小心翼翼地護著林知夏下車。
連一句多餘的交代都沒有,仿佛我真的是他雇來的全職司機。
我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電梯口,拔下車鑰匙,直接走出了車庫。
我沒有等他們。
我約了霍尋舟派來的房產中介,在醫院對麵的咖啡館簽賣房委托書。
這套老破小是我父母留給我的唯一遺產。
當年為了幫陸嶼白還清影院的高利貸,我把它抵押了出去。
後來沒日沒夜地幹活,才終於把房本贖回來。
現在,我要徹底切斷和這裏的一切聯係。
“薑女士,按照您的要求,這套房子低於市場價百分之二十急售。”
中介西裝革履,遞過來一份厚厚的文件。
“買家已經找好了,是全款,今天下午就能打到您的海外賬戶上。”
我接過筆,沒有絲毫猶豫地在最後一頁簽下了“薑照羽”三個字。
“麻煩你了。”
推開咖啡館的門,冷風裹挾著消毒水的味道撲麵而來。
我裹緊了外套,準備去地鐵站。
剛走到十字路口,一陣刺耳的刹車聲在耳邊響起。
一輛熟悉的黑色邁巴赫停在我麵前,車窗降下,露出霍尋舟那張輪廓分明的臉。
“薑小姐,中介說你已經簽完字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舊大衣上,眉頭微微挑起。
“陸氏那個吸血鬼老板,連件像樣的大衣都不給你買?”
我沒有理會他的調侃,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霍總,撤資協議我已經提交了。明天下午,陸氏影院就會收到全麵撤資的公函。”
霍尋舟眼底閃過一絲讚賞。
“夠果斷。”
“上車吧,我帶你去看看你未來的辦公室。總不能讓你簽了合同連新東家的門朝哪開都不知道。”
我猶豫了一下,拉開了車門。
坐在寬敞的真皮座椅上,暖氣瞬間驅散了身上的寒意。
車子平穩地駛離市區。
路過中心醫院大門時,我無意間瞥見陸嶼白正扶著林知夏從大門出來。
林知夏似乎走累了,陸嶼白竟直接蹲下身,將她背了起來。
那個曾經說“男人的膝蓋隻跪父母”的陸嶼白。
那個在我發高燒冒雨去給他送飯,摔進泥坑裏時,隻是冷冷地說一句“你怎麼這麼不小心”的陸嶼白。
現在背著另一個女人,笑得像個得到了全世界的毛頭小子。
“看什麼呢?”霍尋舟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輕嗤了一聲。
“需要我開過去,濺他們一身泥嗎?”
“不用了。”我收回視線,靠在椅背上。
“臟了霍總的車,不劃算。”
霍尋舟低聲笑了起來。
“薑照羽,我真是越來越欣賞你了。”
下午的時候,我回了一趟影院。
按照流程,我需要清理自己在這個空殼公司裏的所有個人信息。
剛走進大廳,就迎麵撞上了陸嶼白。
他的臉色鐵青,手裏緊緊捏著一份文件,看到我時,眼神裏幾乎要噴出火來。
“薑照羽!你到底在幹什麼?!”
他幾步衝到我麵前,將那份文件狠狠摔在我腳下。
“這就是你說的線上審批更名?”
“為什麼投資方發來的郵件說,因為評估不合格,終止一切合作?!”
他的聲音在大廳裏回蕩,引得幾個保潔阿姨紛紛側目。
我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文件。
果然是霍氏那邊的效率,動作真快。
“評估不合格,那就是影院資質有問題。”
我抬起頭,眼神沒有絲毫閃躲。
“你應該去問問林知夏,她的履曆是不是做不出一份像樣的風險評估報告。”
陸嶼白愣住了,似乎沒料到我會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
“薑照羽,你是不是瘋了?”
“知夏才剛接手,她能懂什麼?這分明是你故意使壞!”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
“你馬上給投資方打電話!說之前的撤資是你個人的失誤!”
“要是這個項目黃了,知夏的複出首秀就全毀了你知不知道!”
我看著他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
哪怕到了這個時候,他關心的依然是林知夏的首秀,而不是這個影院的存亡。
“打電話也沒用。”
我用力一點點掰開他的手指。
“投資方認的是人,不是陸氏這塊破招牌。”
“陸嶼白,這是你自己的選擇,後果你自己承擔。”
說完,我毫不留戀地轉身上樓。
身後傳來陸嶼白氣急敗壞的怒吼。
“薑照羽!你敢走出這個門,以後就別想再回來!”
我連腳步都沒有停頓一下。
回來?
這八年的牢飯,我已經吃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