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聽到我毫不猶豫的回答,陸嶼白明顯愣了一下。
按照他以往對我的了解,這間辦公室是我的心血,我至少會據理力爭幾句。
但他很快便舒展了眉頭,眼底浮現出滿意的神色。
“我就知道,照羽你一向是最明事理的。”
他走過來,習慣性地想攬住我的肩膀,卻被我極其自然地側身避開。
他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瞬,隨後若無其事地收回口袋。
“你需要多久搬完?知夏的畫材下午就會送過來。”陸嶼白看了一眼手表,語氣裏透著催促。
“不用多久,我現在就整理。”
我繞過他們,徑直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
這裏麵沒有太多值錢的東西,全是我這八年來為了影院活下去攢下的票根和合同廢稿。
林知夏緩步走到桌邊,手指輕輕拂過桌麵上那台鏽跡斑斑的老式放映機模型。
“這個模型看起來好舊啊,擺在這裏有點破壞畫室的氛圍呢。”
她轉頭看向陸嶼白,聲音軟糯,“嶼白,我們把它扔了好不好?”
我的動作一頓,目光落在那台模型上。
八年前,影院資金鏈斷裂,連一台像樣的放映機都買不起。
那是個下了暴雪的冬夜,我為了去隔壁市的二手市場淘一個核心齒輪,在雪地裏摔斷了小腿。
我強忍著劇痛,把那個沾著血的齒輪緊緊揣在懷裏,坐了四個小時的綠皮火車趕回來。
那個齒輪後來救活了影院的機器,而這個模型,就是當時二手市場老板送給我的贈品。
陸嶼白曾把它珍重地擺在桌子正中央。
“照羽,這是我們共患難的見證,我一輩子都不會忘。”
現在,他連看都沒看那個模型一眼。
“一個破銅爛鐵而已,知夏不喜歡就扔了。”陸嶼白語氣輕快,甚至伸手就要去拿那個模型。
我先他一步,將模型收入了紙箱裏。
“這個我還有用,就不勞你們費心處理了。”
我低著頭,沒有看他們的表情,將紙箱用膠帶封死。
其實這不是我第一次被剝奪。
上個月,投資方指名要見我這個將影院從瀕死邊緣拉回來的負責人。
我連熬了三個通宵做幻燈片,陸嶼白卻在會議前十分鐘,將U盤遞給了林知夏。
他說:“知夏剛回國,需要一個能拿得出手的履曆來站穩腳跟。”
“照羽,你一直都在幕後,這次就把露臉的機會讓給她吧。”
我當時看著他懇求的眼神,咽下了所有的委屈,點了點頭。
後來林知夏在台上磕磕巴巴地念著我寫的稿子,台下的陸嶼白卻看著她滿眼驚豔。
他們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我不過是個負責鋪路的泥瓦匠。
“照羽姐,你是不是生氣了?”林知夏見我一言不發,小心翼翼地湊過來。
“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搶你的地方,隻是醫生說,我這顆心臟需要多曬曬太陽才能恢複得好。”
她刻意加重了“心臟”兩個字。
陸嶼白的臉色瞬間變了,他一把將林知夏拉到身後,警惕地看著我。
“照羽,知夏能活下來不容易,你別給她擺臉色。”
“她當年為了不拖累我,獨自去國外做手術,吃了那麼多苦。”
“你現在好端端地站在這裏,受點委屈怎麼了?”
我抱著紙箱,手指緊緊摳著硬紙板的邊緣。
是啊,她吃了很多苦。
在國外豪華的私人病房裏,由婆婆親自燉著補湯,由陸嶼白重金聘請的護工伺候著。
而我在國內,為了躲避影院的催債人,連夜搬家,甚至被高利貸堵在巷子裏扇耳光。
他們一家人在大洋彼岸其樂融融。
留我一個人在這個謊言織成的爛攤子裏苦苦掙紮。
“我沒有生氣。”我抬起頭,目光平靜如水,“這間辦公室本來就是影院的資產,既然你要,拿去就是了。”
我抱著紙箱往外走。
陸嶼白卻突然伸手攔住了我。
他的目光落在紙箱縫隙裏露出的一疊文件上。
那是投資方剛發給我的初步意向書,上麵清清楚楚地寫著我的名字。
“這份意向書你打算怎麼處理?”陸嶼白的語氣冷了下來。
“投資方那邊認的是你,但現在影院要全麵升級,知夏作為新的藝術總監,名頭必須響亮。”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理所當然。
“你下午去跟投資方打個招呼,把負責人的名字換成知夏。”
我看著他,心裏最後那一絲屬於人類的痛覺也徹底麻木了。
他不僅要我的心血,還要抹殺我存在過的所有痕跡。
“嶼白,這樣不太好吧?”林知夏扯了扯他的袖子,裝出一副為難的樣子。
“照羽姐跑了那麼多次才拿下的項目,我怎麼能白要呢?”
陸嶼白反握住她的手,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傻瓜,我們是一家人,分什麼彼此。”
“再說了,照羽也不在乎這些虛名,她隻要影院能好起來就滿足了。”
他轉頭看向我,語氣裏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去辦吧,別讓知夏有心理負擔。”
我定定地看了他兩秒。
“好,下午我去辦更名手續。”
說完,我抱著紙箱走出了辦公室。
下午的陽光很好,我找了個咖啡館,從紙箱底層摸出了一張名片。
那是昨天在省外談判時,一家業內頂尖院線集團的霍總遞給我的。
他當時看著我的方案,眼裏滿是欣賞。
“薑女士,陸氏那個破爛攤子配不上你的才華。”
“如果你願意,霍氏隨時歡迎你來做區域執行總裁。”
我當時婉拒了,因為我以為自己還有一個“家”要守。
現在,我用凍得有些僵硬的手指撥通了那個號碼。
“霍總,您昨天的提議,還算數嗎?”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低沉的輕笑。
“當然算數。薑小姐,隨時歡迎你跳出泥潭。”
“那麻煩您幫我擬定一份入職合同。”我攪動著麵前冰冷的咖啡。
“另外,我名下還有一套房子想加急掛牌出售,不知道霍總有沒有靠譜的中介推薦?”
“我會安排人幫你處理得幹幹淨淨。”霍尋舟的語氣裏透著一種運籌帷幄的從容。
掛斷電話後,我點開手機,把那份即將更名的投資意向書拖進了垃圾簍。
因為我早就知道,這個投資方是霍氏旗下的子公司。
他們看中的從來都不是陸嶼白的影院,而是我薑照羽這個人。
陸嶼白想要拿我的心血去討好他的初戀。
那我就把這副空殼子,連同他的黃粱美夢,一起送給他們。
“薑女士,您的美式做好了。”服務員端著托盤走過來。
“謝謝。”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有點苦。
但比這八年的每一天,都要讓人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