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還沒亮,母親便端來一碗麵。
她一夜沒睡,眼下泛著青黑。
“廚房剛做好的。”
“你趁熱吃,別空著肚子。”
碗裏臥著兩個荷包蛋。
我盯著看了許久,才拿起筷子。
小時候每逢生辰,母親都會給我和姐姐煮長壽麵。
姐姐碗裏永遠有兩個荷包蛋,我隻有一個。
我哭著問過母親。
母親說姐姐命薄,身體也弱,需要多補一補。
那時我信了。
後來無論家裏添了什麼好東西,隻要姐姐皺一皺眉,屬於我的那份也會送進她的院子。
如今,我終於也有兩個荷包蛋了。
偏偏是在他們需要我替姐姐上花轎的時候。
母親見我遲遲不動,神情有些不安。
“不合胃口?”
“不是。”
我低頭吃了一口。
“很好吃。”
她坐在旁邊看著我將麵吃完,伸手替我擦去唇邊的湯漬。
“霜寧,等今日的事過去,娘帶你去珍寶閣。”
“你喜歡的那支霜花簪,娘給你買回來。”
原來她記得。
她知道我喜歡什麼,也知道我曾經舍不得什麼。
可她總要等我把東西讓出去,才想起我也會難過。
“好。”
我像從前一樣答應。
母親拿起梳子,親手替我梳頭。
她沒有立即讓我穿嫁衣,隻說先梳一個好看的發髻。
手指穿過我的長發時,她忽然紅了眼。
“霜寧,是爹娘對不住你。”
“等找到朝顏,我們一定馬上把你接回來。”
我望著銅鏡中的她。
“娘昨晚也是這麼說的。”
母親的手頓了一下。
她從首飾匣裏取出一支金簪,插進我的發間。
“娘說話算話。”
我沒有拆穿。
上一世,她同樣說過會接我。
可我在顧家等了一個月又一個月。
等來的隻有母親的一封信。
她讓我先安穩住顧晏之,別把替嫁的事鬧得人盡皆知。
房門打開,父親走了進來。
他將一份房契放到桌上。
“這是城南的宅子。”
“等事情解決,爹就過到你名下。”
“霜寧,爹不會讓你白白受委屈。”
我沒有碰那份房契。
父親大概以為我在害怕,輕輕拍了拍我的肩。
“別怕。”
“一切都有爹娘。”
他們離開後,丫鬟捧著嫁衣進來。
鮮紅的衣裙展開,幾乎鋪滿整張床。
袖口和腰身都已按照我的尺寸改好。
原來在我答應之前,他們便已經做好了所有準備。
我讓丫鬟出去打熱水,自己關上房門。
母親給我的平安扣,被我放在房契旁邊。
父親送來的金簪,也被我從發間取下。
我沒有穿嫁衣。
隻換上母親尚未改完的月白色衣裙。
腰間掛著一截長長的繡線。
我拿起剪刀,輕輕將它剪斷。
隨後,我去了姐姐的房間。
房內收拾得很整齊,看不出半點匆忙。
可衣櫃裏少了一件灰色鬥篷。
妝匣中少了幾張銀票。
姐姐平日最嫌棄的木簪和幾封私人信件,也一並不見了。
她不是毫無準備地被山匪擄走。
我合上妝匣,沒有繼續翻找。
父母究竟知道多少,我已經不在乎了。
他們昨晚做出的選擇,便是我想要的答案。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在銅鏡前留下一張短箋。
“爹,娘,這一次,我不想再做懂事的女兒了。”
辰時將至,長街盡頭傳來隱約的鑼鼓聲。
顧家的迎親隊伍已經出發。
院外的腳步聲越來越亂。
丫鬟隔著房門催促:
“二姑娘,該換嫁衣了。”
“夫人說,花轎很快就到。”
我沒有應聲。
院門早已被護院守住,房門也被母親從外麵落了鎖。
他們嘴上說不會逼我,卻不肯給我反悔的機會。
我推開後窗,踩著矮凳翻了出去。
清晨的巷子裏停著一輛青布馬車。
姑母沈照秋靠在車旁,黑色勁裝上沾著露水。
她看了眼沈府上空的紅綢。
“真想好了?”
我回頭望去。
院牆後,是母親給我煮的麵,是父親承諾給我的宅子,也是他們為我準備好的嫁衣。
他們不是從未愛過我。
隻是每到必須選擇的時候,他們都會先放棄我。
“想好了。”
姑母向我伸出手。
我握住她的手,登上馬車。
身後突然響起急促的拍門聲。
“二姑娘?”
“二姑娘,你怎麼不說話?”
緊接著,母親驚慌的聲音從院內傳來。
“快開門!”
“顧家的花轎已經到街口了!”
車夫揮動馬鞭。
馬車緩緩駛離沈府。
顧家的迎親隊伍正從另一條長街趕來。
花轎裏沒有姐姐。
沈家也再找不到那個永遠聽話、永遠會替姐姐收拾殘局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