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婚前一日,姐姐按習俗去了城外的月老祠還願。
天色將暗,載著姐姐的車夫滿臉是血,從車上滾下來,跪在沈府門前。
“老爺,夫人!”
“大小姐被山匪擄走了!”
母親手裏的茶盞摔得粉碎。
她踉蹌著衝下台階。
“你說什麼?”
車夫哭著說,車隊經過青風嶺時突然衝出一群蒙麵山匪。
護院全被打散,山匪劫走了姐姐,轉眼便鑽進山林。
母親身子一軟,當場暈了過去。
父親顧不上扶她,隻匆匆命管家封鎖消息。
“不許報官,也不許驚動街坊。”
“帶上府裏所有護院,跟我出城找人。”
他嘴上說得焦急,安排得卻格外冷靜。
我站在人群外,看著那個跪地哭喊的車夫。
他額頭全是血,衣袖也被割破了,馬車裏裝著的金銀首飾卻一樣沒少。
山匪劫走了姐姐,卻沒有劫財。
前世的我隻顧著害怕,根本沒有注意到這些。
如今再看,一切都像一場早有準備的戲。
母親醒來後,抓著我的手哭了很久。
“你姐姐膽子那麼小。”
“她被那些人帶走,得多害怕啊。”
我輕輕拍著她的背。
“爹已經帶人去找了。”
母親含淚點頭,嘴裏不停念著佛祖保佑。
她是真的擔心姐姐。
就像上一世,她抱著姐姐的孩子笑時,那份疼愛也是真的。
隻是他們的真心從來不肯分給我一樣多。
夜深後,父親終於回來了。
他衣擺上沾著泥,臉色陰沉。
母親迎上去,聲音都在發抖。
“找到朝顏了嗎?”
父親搖了搖頭。
“青風嶺太大,天又黑了,護院不敢繼續往深處追。”
母親捂著嘴哭出聲。
父親扶她坐下,低聲道:
“顧家的花轎明日一早便到。”
“朝顏失蹤的事一旦傳開,兩家的臉麵都保不住。”
母親猛地抬頭。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顧著臉麵?”
“那朝顏怎麼辦?”
父親閉了閉眼。
“我會繼續派人找。”
“可明日的婚事,不能沒人上轎。”
母親愣住了。
她下意識朝我的房間看了一眼,很快又移開目光。
“霜寧也是我們的女兒。”
“不能因為朝顏出了事,就把她推過去。”
父親沉默許久。
“我知道。”
“可除了霜寧,還有誰能救沈家?”
他們在外間商量了很久。
母親哭著說不行。
父親一遍遍歎氣。
可從始至終,沒有人提過取消婚事。
最終,他們還是一起走進了我的房間。
母親坐到床邊,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涼,眼睛也腫得厲害。
“霜寧。”
她叫了我的名字,卻半晌說不出下一句話。
父親在屋中來回走了幾圈,終於停在我麵前。
“爹想求你一件事。”
他用了“求”字。
上一世,我正是被這個字打動了。
我以為父親肯低頭求我,便證明他心裏有我。
“什麼事?”
我明知故問。
父親避開了我的眼睛。
母親的眼淚落在我手背上。
“明日,你能不能先替你姐姐上花轎?”
她急忙攥緊我的手。
“隻是暫時的。”
“你和朝顏身量相仿,蓋上蓋頭,外人看不出來。”
“等找到你姐姐,爹娘馬上向顧家說明情況,再把你接回來。”
父親也低聲保證:
“顧家與沈家相交多年。”
“隻要先保住兩家的顏麵,他們不會為難你。”
我沒有回答。
母親的臉色一點點白了。
就在這時,管家在門外急聲稟報:
“老爺,顧家派人來問,大小姐為何還沒回府。”
父親匆匆出去應付。
母親留在房中,抬手替我理了理鬢發。
“霜寧,娘知道這樣對你不公平。”
“可朝顏從小身子弱,又遇上這種事。”
“現在這個家裏,娘能指望的人隻有你了。”
她取下脖頸間戴了多年的平安扣,親手係在我身上。
“等找到你姐姐,娘一定親自去顧家接你。”
“往後娘加倍疼你,好不好?”
我看著她通紅的眼睛。
“如果我不願意呢?”
母親愣住了。
她似乎從未想過,我會拒絕。
片刻後,她勉強笑了一下。
“你這孩子,怎麼會不願意?”
“她是你的親姐姐。”
“你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名聲盡毀,看著沈家成為滿京城的笑話。”
門外站著等待答案的父親。
院中是哭泣的下人。
所有人都說選擇在我手中。
可他們允許我選的,從來隻有一個答案。
我沉默許久,終於點頭。
“好。”
“我替姐姐嫁。”
母親一把將我抱進懷裏。
“娘就知道,霜寧最懂事。”
父親也像卸下重擔,當即命人將嫁衣、鳳冠和喜鞋送進我的院子。
他們不知道。
我答應下來,隻是為了讓他們放心。
夜色最深時,我摸出藏在袖中的銅牌。
院外,繡娘正在連夜修改嫁衣。
父親派來的護院守住了院門。
母親則坐在外間陪我,寸步不離。
所有人都以為,明日的花轎裏一定會有一個沈家女兒。
而距離姑母來接我,隻剩下最後一個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