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鎮北軍斷糧第七日,營裏最後一匹戰馬也下了鍋。
邊關送來的血書上說,三日內軍糧不到,七萬將士都得死在城裏。
其中三千老兵,曾跟著我父兄守過雁門關。
父兄戰死後,是他們從屍山裏背回遺骨,跪在我家門前,喊了我十年少東家。
為了不讓他們餓死,我賣掉祖宅,押上全部身家,終於籌出三十萬石糧。
糧隊趕到京郊,隻差一道關防便能北上。
靖王卻帶兵封了路。
他隻取三百石施粥,卻逼我當著滿城災民的麵,承認自願獻出全部軍糧。
我不肯。
他便讓人把刀架在老管家脖子上,笑著替我理了理衣領。
“沈姑娘,笑一笑。”
“你哭,百姓還以為本王欺負你。”
後來,災民砸爛我的商號,將老管家活活打死。
鎮北軍斷糧,全軍覆沒。
剩下的二十九萬九千七百石糧,卻被靖王換上私印,養了三萬私兵。
我被押上刑場時,他還問我:
“用你一個奸商的命,換天下人相信朝廷,不值嗎?”
再睜眼,我回到糧隊抵達京郊前。
這一次,真正的糧食早已沿水路北上。
送給靖王的三十萬石糧車裏,裝的全是石灰陳糠。
施粥那日,他握住我的手,邀我當眾開倉。
萬民跪地,畫師落筆。
他還不知道,第一隻糧箱底下,正壓著他私鑄軍械的印模。
......
再睜眼時,靖王的手正壓在我的糧冊上。
他一身月白錦袍,坐在沈家糧行的正堂裏,身後站著八名帶刀侍衛。
“沈姑娘,三十萬石糧,本王替城外的災民謝你了。”
我盯著他,半天沒說話。
上一世,他也是這麼來的。
笑著喝了我一盞茶,臨走前,便把我的糧當成了他的東西。
我低頭看向賬冊上的日期。
三月初九。
距離糧隊抵達京郊,還有十二天。
趙伯好端端地站在櫃台後,手裏捏著算盤,嘴裏還在小聲罵靖王府的人不講理。
他還活著。
鎮北軍也還活著。
我把指甲掐進掌心,疼得真真切切。
靖王輕敲糧冊。
“沈姑娘舍不得?”
“那是軍糧。”
我抬起頭。
“七萬鎮北軍正等著它救命。”
靖王歎了口氣,像在教訓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邊關還能殺馬充饑,京郊的災民,可連樹皮都快啃光了。”
“都是我大雍的百姓,先救誰,不都一樣?”
怎麼會一樣?
邊關一破,北狄鐵騎南下,第一個被屠的就是這些災民。
可他不在乎。
他隻需要三百石糧,一座粥棚,再找幾個畫師。
至於剩下的二十九萬九千七百石,他另有用處。
“王爺要糧,可以。”
我合上賬冊。
趙伯急得咳了一聲。
靖王眉梢微抬。
他大概沒想到,我會答應得這麼痛快。
“不過沈家這批糧賬目繁雜,現在交接,傳出去,倒像王爺強搶。”
我故意停了一下。
“十二日後,糧隊抵達京郊,王爺再當著百姓的麵開倉。”
“屆時我親自獻糧,王爺也能得個清清楚楚的好名聲。”
靖王看了我半晌,忽然笑了。
“還是沈姑娘懂事。”
他起身走到我麵前,把一塊寫著“賑”字的木牌掛在糧車上。
“從今日起,這批糧歸本王看管。”
“別動什麼心思。”
“商戶的胳膊,擰不過皇家的腿。”
我低眉應下。
靖王走後,兩名王府侍衛卻留在了糧行對麵的茶棚。
趙伯一把關上門。
“姑娘,那是你賣了祖宅才湊出來的糧!”
“真給了他,鎮北軍怎麼辦?”
“不給。”
我扯下糧車上的木牌,扔進火盆。
“他想拿我的糧養私兵,我就先把他的牙崩了。”
趙伯愣住了。
我鋪開輿圖,手指落在城外的青河渡。
“今夜把真糧卸船。”
“從衛水北上,到定州後改走山道。”
趙伯臉都白了。
“三十萬石,十二天根本換不完。”
“換得完。”
我把三張早已爛熟於心的倉契推過去。
“城南永豐倉裏,壓著去年受潮的陳糠。”
“官府正愁沒地方扔,三十文一車。”
“再去三座石灰窯收石灰,裝雙層袋壓在糧箱底下,外麵鋪兩層新糧。”
趙伯咽了咽口水。
“王府的人一直盯著,船怎麼走?”
“讓他們盯。”
我叫來商隊的把頭石九。
“白天照常趕車,旗子一麵都別少。”
“入夜後,從車底暗門卸糧,陳糠原路裝進去。”
沈家跑了三代商路。
哪條河夜裏不起霧,哪座碼頭的差役收錢辦事,我比京裏的官老爺清楚。
靖王看不起商戶。
那我便用他看不起的本事,給他挖墳。
天亮前,四十七條漕船先後離開青河渡。
糧隊依舊浩浩蕩蕩,連車轍深淺都沒變。
茶棚裏的王府探子數完糧車,騎馬回京複命。
片刻後,第一封飛鴿傳書落進我手裏。
紙上隻有六個字:
“真糧已入北水。”
我把紙送到燈上燒掉。
十二日後,靖王要在萬民麵前開倉。
這個戲台,我給他搭。
棺材,也一起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