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晨光初透時,整座莊園還浸在青灰色的薄霧裏。端牆殘垣的輪廓漸漸浮出,像一幅褪色的銅版畫,被朝露重新打濕了邊緣。
薑寧就站在野草瘋長的石板小徑上,看著第一縷陽光從東麵那排空洞的窗欞擠進來,斜切過碎石甬道,一直延伸到自己腳邊。
坍塌的門廊,被野薔薇吞噬的宮殿,以及近處殘存的噴泉池......
當一聲鷓鴣啼鳴穿透晨曦時,整座莊園忽然亮了起來。
如果在這裏辦一場婚禮,如果她是這場婚禮的新娘,那她眼裏的這座莊園該是什麼樣子呢?
她閉上眼睛去想,可腦海中卻隻有一個穿著婚紗的新娘在舞動的身影。於是她也舞動了起來,像是此刻就在她的婚禮現場。
她抬臂,向左劃弧,右腳跟點地,旋轉跳躍......
這裏沒有音樂,但薑寧就是聽到了,輕快地,明媚地,那麼動聽。
這時晨曦中走來一個人,高大俊朗,如一座山擋住了光,讓她隻能看到他。他不覺得自己霸道,依舊笑著,朝她伸出手。
“我和你一起跳。”
當他的手即將觸碰她指尖時,薑寧眼眸一冷,悻然收回手。
晨霧散去,音樂聲停,破敗的莊園恢複破敗。
薑寧再看向謝觀瀾,“讓開,你擋住路了!”
謝觀瀾雙手插兜,看著薑寧,搖頭失笑。
“昨晚我下去找你了,但你沒在大堂。”
“昨晚我和我老公在一起,不勞你擔心。”
謝觀瀾聽到這話,笑意更深了。
“那有空的話,我請你老公喝杯茶?”
“他沒空。”
薑寧背起工具包,大步往莊園裏麵走。
“昨晚你把那些照片發群裏,害我隻能把群解散了,我開始是很生氣的,但後來一想你隻是在吃醋,證明你愛我,我也就不氣了。還有你說你結婚了,有老公了,其實這些都是你在意我的表現。”
謝觀瀾跟在後麵,自顧自說著。
薑寧加快腳步,懶得搭理他。
“時間過得很快的,還有二十天,我就會和蘇樂然分手,回到你身邊。”
“你看,一切都沒有變,我還是你的。”
“所以別跟我置氣了,趕緊從齊鳴離職。如果你那麼在意設計總監的職位,我大不了讓你在瀾悅掛個名頭,這也沒什麼。”
薑寧走上台階,走到最高那一階,突然轉身,然後俯視著謝觀瀾。
“謝觀瀾,我會帶領齊鳴拿下這個項目!”
謝觀瀾輕笑,“雖然我不知道齊鳴用了什麼手段擠了進來,但我們和宋氏的合作是板上釘釘的。”
“那就走著瞧。”
“寧寧,你一畢業就進入我的公司,我一直為你保駕護航,從沒讓你嘗過失敗的滋味,你就以為自己很厲害。這次,你脫離了瀾悅,沒有了我的保護,你會重新審視自己的,你會發現你根本沒有做設計師的天賦,你的歸宿隻能是我謝觀瀾的太太。”
原來在謝觀瀾認為,她過去八年在公司取得的所有成績全都是他的功勞,他根本從未認可過她的能力。
“我不需要審視自己,我薑寧就是最厲害的!”
為避免打擾,薑寧爬到莊園的屋頂,盤坐在上麵,迎著朝陽繪畫。
她做設計的時候,喜歡先把自己腦海中想象的那一幅畫麵先畫出來,然後再根據實地勘測後的數據進行繪製。
她畫的不快,偶爾還會抬起頭看著遠方發呆,但慢了反而更順,所以畫了一上午,畫板上的圖已經初具模型了。
從屋頂下來,她看到謝觀瀾正盯著蘇樂然畫的設計稿,眉頭越皺越深。
“宴會廳好像不夠大。”
“那能怎麼辦,這地兒就這麼大,除非拆了重建,但甲方不是明確說了要保留莊園原始麵貌麼。”
“雖然這樣,但如果一個婚禮場地的宴會廳不夠大,這是硬傷。”
“反正我是沒辦法,你自己想吧。”
蘇樂然對於謝觀瀾的質疑有些生氣,幹脆將筆記本往謝觀瀾懷裏一扔,自己坐旁邊去了。
謝觀瀾揉了揉額頭,“那暫時先這樣吧。”
而再往下看,還有其他問題。謝觀瀾提出來,發現蘇樂然根本沒在聽,隻能無奈歎了口氣。
這時他看到薑寧從裏麵出來了,看她腳步鬆快,就知道她畫的很順利。
仔細想想,薑寧好像不會犯蘇樂然這樣簡單的錯誤。
不過蘇樂然能從羅德島畢業,還拿下國際大獎,應該是非常有天賦和實力的,隻是需要一些經驗而已。
回到別墅,薑寧見宋庭年靠坐在沙發上,雙眼閉著,神態舒和。隻是他裹著的好像是床單,頭發也是淩亂的,像是還沒有梳洗。
“宋總,您這是剛起床?”
宋庭年聞言睜開眼,淡淡應了一聲。
“不會連早飯和午飯都沒有吃吧?”
“您也真是,就算睡懶覺,那也得吃飯啊。”
“對了,我給您從餐廳帶了一份蛋糕回來。”
薑寧說著帶回來的蛋糕放到宋庭年跟前,一臉討好。
“宋總,我今晚能再借住一晚嗎?其實我也不想麻煩您的,但我問了前台,還是沒有空餘房間。咱們多少也算是朋友了,您應該不忍心我露宿大堂吧?”
他沒看她,但跟她說話了。
“麻煩幫我倒杯水。”
他聲音幹啞的厲害,像是渴了很久了。
這麼渴,不能自己倒?
未免太懶了。
薑寧腹議了兩句,然後顛顛倒了一杯水,放到了他麵前。
正要再扯回之前的話題,卻見宋庭年伸出手,不是直接去拿水杯,而是沿著茶幾麵慢慢摸索。而他的眼睛也沒有看向那杯子,甚至是空的。
眼見他要撞掉水杯了,薑寧忙拿起那水杯,塞到他手裏。
“宋總,您這是?”
宋庭年接住杯子,神色未變,隻是將一杯水喝幹了。
“我失明了。”
“什麼?”
“早上起來就看不到了。”
“早上起來?那,那是怎麼回事?”
“昨晚,你故意絆倒我,讓我後腦勺磕到地上了。”
薑寧:“......”
意思是昨晚那一磕,然後他就失明了?
“宋總,你在開玩笑吧?”
怎能可能磕一下就失明!
下一刻,宋庭年就證明了他沒有在開玩笑。
他從沙發上起來,轉身就撞牆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