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掌心被重重踩下的劇痛還沒散去,我扯著嗓子在早高峰的人潮裏拚命嚎叫。
沒有任何人回頭。
無數雙皮鞋、運動鞋從我身上肆無忌憚地踐踏而過,仿佛我隻是一團不存在的空氣。
直到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指著我趴著的位置,奶聲奶氣地拉了拉媽媽的手:
“媽媽,你看,地上有個臟腳印在自己流血。”
那不是我掉了什麼東西。
而是我這個人,正在被整個世界......一點點抹殺!
......
周一早高峰的地鐵站,像是一頭巨大而臃腫的怪獸。
人潮轟鳴著,將所有人裹挾向狹窄的閘機口。
我就在這片喧囂中失去了平衡。
不知道是誰從背後猛地推了我一把。
我重重地摔倒在地。
還沒等我站起來,一隻沉重的馬丁靴就結結實實地踩在了我的左手上!
“啊——!”
指骨破裂般的劇痛讓我失聲尖叫。
我趴在冰冷潮濕的地磚上,痛得滿頭大汗。
我仰起頭,拚命扯著嗓子大喊:
“別踩了!有人倒地了!”
“救命啊!踩到人了!”
沒有回應。
一個都沒有。
那些打扮精致的上班族,眼神空洞而焦急地盯著出口。
他們的視線毫無阻礙地穿透了我的身體。
仿佛我的身軀隻是一片虛無的幻影。
又一隻高跟鞋踩上了我的小臂。
鈍痛襲來。
我眼睜睜看著那隻鞋跟踩穿了我的襯衫,卻像踩在一塊海綿上一樣,毫無阻礙地穿了過去。
沒有阻力。
沒有停頓。
周圍的人依然在往前擠。
沒有人低頭。
沒有人避讓。
甚至沒有人因為踩到障礙物而趔趄一下。
我就像是一個掉進三維世界裏的二維剪影。
被萬千腳步來回踐踏。
“媽媽......你看那裏。”
清脆童稚的聲音突然在頭頂響起。
一個小男孩停下了腳,好奇地指著我的位置。
我心中狂喜!
有人看到我了!
我掙紮著抬起頭,伸出流血的左手,向他發出求救:
“小朋友......救救我......幫我喊一下工作人員......”
可小男孩根本沒有看我的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
落在我的手掌與地麵接觸的地方。
“媽媽,那裏有個臟腳印,一直在冒紅色的水。”
穿著風衣的女人頭也沒回,拉著小男孩快步往前走:
“別亂看,保潔沒打掃幹淨罷了,趕快走,上學要遲到了。”
臟腳印?
紅色的水?
小男孩被拉走了。
人潮漸漸散去。
我癱坐在空曠的地鐵出口,渾身發抖。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掌心的血跡清晰可見。
皮膚上的淤青帶來陣陣抽痛。
痛覺是真實的。
血也是紅色的。
可為什麼......他們看不到我?
為什麼我的哭喊,落在他們耳中隻是風聲?
一種極度的恐懼,像毒蛇般順著脊柱緩緩爬上大腦。
我爬起來,失魂落魄地衝出地鐵站。
陽光刺眼。
大街上車水馬龍。
我瘋了一樣穿梭在人群裏。
我伸手去抓路人的衣角。
手指卻直接從對方的麵料裏滑過。
我撞向一個迎麵走來的中年男人。
沒有發生碰撞。
我們就像兩團互相穿透的風,擦身而過。
他隻是莫名其妙地打了個冷顫,裹緊了外套,繼續低頭看手機。
“不......這不可能!”
“我是林奇!”
“我是這間公司的金牌銷售!”
“我活了二十五年!”
我對著天空歇斯底裏地吼叫。
但回應我的,隻有冰冷的汽車喇叭聲。
整個世界都在正常運轉。
唯獨把我,拋棄在了規則之外。
絕望之中,我腦海裏隻剩下最後一個念頭——回家。
對!回家!
媽媽一定能認出我!
那是生我養我的家,血濃於水,怎麼可能看不到我?
我一路狂奔。
喘息聲在耳邊劇烈回響。
半小時後,我終於跑回了那個熟悉的老舊小區。
爬上五樓。
防盜門竟然是虛掩著的。
門縫裏,飄散出滾燙而熟悉的飯菜香味。
那是媽媽最擅長做的紅燒肉的味道。
我的眼眶瞬間濕潤了。
所有的委屈和恐懼在這一刻化作了安全感。
我推開門。
腳步還沒踏進去,廚房裏就傳來了媽媽溫暖的聲音:
“林奇啊,洗手準備吃飯了!”
“今天做了你最喜歡吃的紅燒肉,快點,冷了就不好吃了!”
聽!
媽媽在叫我的名字!
她知道我回來了!
我破防般地哽咽出聲:
“媽!是我!我剛才遇到可怕的事了,我——”
我的聲音戛然而止。
喉嚨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卡住。
因為我看到......
客廳的沙發上,正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和我一模一樣的衣服。
留著和我一模一樣的發型。
甚至連右側眉毛上的小傷疤,都絲毫不差!
他手裏拿著遙控器,正悠閑地看著電視裏的新聞報道。
那是......
另一個我!
或者說,那是“林奇”!
我僵在原地,全身血液瞬間凝固。
仿佛有一桶冰水,從我的頭頂直直澆了下來。
沙發上的“林奇”似乎感應到了什麼。
他緩緩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
那張和我完全相同的臉上,沒有絲毫的驚訝與恐慌。
相反。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勾勒出一個詭異、冰冷、充滿了嘲弄與得意的微笑。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著一個死人。
“你是誰?!”
積壓了一路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極致的恐懼轉變成了無邊的怒火!
我狂吼著衝上前去,揮起右拳,拚盡渾身力氣砸向他的臉!
“給我滾出我的家!”
“呼——”
拳風呼嘯。
重拳狠狠砸中了對方的頭部。
然而,沒有肉體碰撞的沉悶聲響。
我的拳頭,毫無阻礙地穿過了他的頭顱。
就像打在了一團沒有實質的光影上。
我的身體因為慣性向前傾倒,重重摔倒在茶幾旁。
“林奇”緩緩站起身來。
他低頭看了我一眼。
那笑容裏的戲謔愈發明顯。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領,轉身朝廚房走去。
一邊走,一邊用和我一模一樣的音色,大聲回應道:
“來了媽!香死我了,這就來洗手!”
他走了過去。
甚至腳尖還踩過了我趴在地上的手臂。
我趴在冷冰冰的地板上。
看著那個“替身”走進廚房,接過媽媽遞來的碗筷。
看著媽媽寵溺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著他們歡聲笑語地圍坐在餐桌旁。
那個原本屬於我的位置上,坐著一個陌生的怪物。
而真正的我。
像一條無家可歸的野狗,趴在陰暗的角落裏。
被所有人忽視。
被世界剝奪了名字。
窒息感席卷了大腦。
絕望,像海嘯般將我徹底淹沒。
“叮咚——”
就在我的意識開始恍惚,身體仿佛要融化進空氣中時。
褲兜裏的手機突然劇烈震動起來!
這聲音極其刺耳!
我顫抖著抽出手機。
原本黑屏的手機屏幕上,此時正閃爍著刺眼的血紅色光芒。
一個從來沒見過的圖標,在屏幕中央緩緩旋轉。
那是一個黑色的漩渦,中間鑲嵌著一隻冰冷的機械眼睛。
圖標下方,浮現出一行詭異的名稱:
【認知校準係統】
下一秒。
手機屏幕上所有文字瞬間消失。
一行行血紅色的字跡,宛如活物般在屏幕上瘋狂蠕動:
【您好,Bug。】
【檢測到宿主正在被本源世界清理。】
【您當前的存在度:2%。】
【警告!當存在度歸零,您將被徹底格式化為世界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