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婉沒有再問下去。
她先抓住雄獸的下巴,使他抬起頭來。對方脖子上燒傷的地方一層又一層,最裏麵已經露出筋膜了,顯然不是一次造成的。
“釘在哪?”
雄獸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那道從鎖骨到小腹之間的縫合痕跡中間,有一個拇指大小的凹陷。邊緣呈三角形,跟鎮魂釘的釘尾吻合。
夜梟俯下身來看了看。
“傷口已經有十年以上了。”
“十年的時間也足以讓人編造出一個謊言。”
蘇婉用斷刀把傷口外麵的藥渣子挑了出來。
雄獸身體一震,五指緊緊抓著獸皮,但是並沒有躲開。他胸口的皮肉早就被骨針刺的沒有血色了,刀尖挑開的時候,隻有一點點混濁的黑血滲出來。
黑血落在了鎮魂釘上。
“嗡-”
釘尾的“婉”字一現。
蘇婉手裏的凰印也開始變熱了,火焰順著她的手指流進鎮魂釘裏。釘子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好像裏麵被關住的東西,正在骨壁上慢慢爬行。
係統提示顯示出來。
【檢測到母係血印。】
【殘留的血跡很少,無法完全還原。】
【可以開啟一次血聲。】
血聲?
蘇婉把鎮魂釘橫過來,使釘頭指向雄獸胸口的老傷。
對方渾濁的眼睛突然就縮了起來。
“別......”
他話音剛落,夜梟的狼爪就已按在他的肩頭。鋒利的爪尖已經接觸到脖子了,再往下一點就可以切斷氣管了。
蘇婉把鎮魂釘刺進了舊傷的地方。
沒有破皮。
釘尖碰到凹陷的地方時,雄獸胸腔裏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音。縫合痕跡兩邊的凰羽細紋一個接一個的亮起來,赤光沿著肋骨流淌,在心臟處彙聚。
陰冷的石室中,又多了一個女人的聲音。
“第八管在哪裏?”
聲音很小,但是尾音卻是灼熱的震鳴。
蘇婉的手指停頓了半息。
她沒有聽過母親真實的聲音,但是當那個聲音響起的時候,體內的凰血就會沸騰起來,像隔著十年的血雨腥風,腐泥,也能分辨出同為一個血緣的人。
雄獸臉上的血色很快消失了。
他拚命往後麵縮,脊背撞到了石棺上,脫落的骨針也被震出了清脆的聲音。
釘中血聲沒有停止。
男人痛苦的喘息聲隨之響起。
“我不知道。”
“啪!”
清脆的耳光聲響起。
女人的聲音已經很近了。
“七隻幼獸是你們挑選的,血骨管也是你們製作的,狼王紋更是你自己雕刻的。現在告訴我,你不知道?”
夜梟爪下突然用上了力道。
雄獸肩上出現五條血痕。他想要開口解釋,但是喉嚨裏隻發出斷續的氣音。
蘇婉抬起頭來看著他。
“原來你會刻狼王紋。”
灰衣雄獸戴的骨麵,黑蟲背上歪斜的狼紋,還有狼青手中的黑牙令,都可以用假圖騰來蒙蔽狼族守衛。
能夠把王紋模仿到如此程度的人,不會隻是棺材裏供奉的祭品。
雄獸搖搖頭,幹裂的嘴唇上擠出鮮紅的血沫。
“她逼我......”
鎮魂釘又開始震動了。
血聲中傳來鐵鏈拖地的聲音,緊接著就傳來了雄獸自己發出的慘叫。
“不要殺我!第八管不是在我的手裏,是被那隻狼崽子帶走了!他有王血,隻有他才能把骨管送出去!”
狼崽子。
十年前,夜梟隻有三歲。
夜梟低下頭來看著雄獸,狼眼裏麵最後一絲溫度也開始慢慢冷卻。
“你用過我。”
雄獸的肩膀微微顫抖,但是目光越過夜梟之後,就緊緊盯著蘇婉腰間的兩枚月骨。
那目光太急。
不是因為怕死。
更像是在等什麼。
蘇婉順著他的視線看去,也就低下頭來。
自從石棺打開之後,兩枚月骨就一直震動,鳴響。她本以為同源骨片之間會產生相互吸引的作用,但是仔細觀察的話,在半輪月骨的邊緣處,竟然牽出了一絲很細的暗紅色血絲。
血絲沿著她的衣服一直往下延伸,另一端正縫合在雄獸胸口的地方。
他在用母親留下的血印,來竊取月骨中的火焰。
蘇婉忽然鬆開了手中的鎮魂釘。
雄獸眼中閃過一絲喜色,右手猛的伸出,五指朝她的腰間抓去。
夜梟早有防備,狼爪一揮就向對方掃去。
雄獸的手腕被拍在了石棺上,骨頭發出清脆的聲音。他似乎感覺不到疼痛,另一隻手撐著地跳起來,張開嘴巴咬向第二枚引火月骨。
蘇婉沒有向後退。
她把月骨取下來,送到他的嘴邊。
雄獸一口咬住。
暗紅色的血絲立刻就繃緊了。
他的喉嚨裏發出急促的怪笑,胸口縫合的地方一寸一寸的裂開。藏在皮肉下的凰羽骨骼全部裸露在外,赤紅光芒刺的人睜不開眼。
在夜梟要撕開他的時候,蘇婉舉起了手臂擋在了前麵。
“讓他吸。”
月骨中的火焰不斷的進入雄獸的身體裏。
他瘦削的臉頰很快鼓了起來,幹枯的長發也從根部開始變紅,脖子兩側的燒傷也開始脫落。隻用了幾秒鐘的時間,胸膛上就出現血肉起伏的現象。
但是他的眼神越來越慌張。
赤光越亮,骨骼上凰羽細紋裂開的速度就越快。這些紋路並不是天生就存在於他骨頭裏的,而是被人用刀子一刀一刀刻上去的。
假的東西,經不住真正的凰火焚燒。
“吐出來!”
雄獸終於開口了。
但是月骨把他的舌頭黏住了。
蘇婉五指收攏,手掌中的凰印貼到了月骨的另一端。
“你不是想要嗎?給你。”
凰火轟然灌入。
雄獸胸口裂開了十幾道口子,刻有假凰紋的肋骨一根接一根的露了出來。骨頭呈灰白色,並沒有一點鳳凰族應有的赤金色光澤。
他掙紮著伸手去抓蘇婉,十指還沒有碰到她的時候,就被夜梟從後麵抓住了雙臂。
赤火一直燃燒到上麵。
雄獸的舌頭下麵忽然間鼓起一個硬塊。
蘇婉眼睛一眯,斷刃就刮在了他的舌頭下麵。
一塊指甲大小的黑色骨片掉了出來。
骨片一入土就想鑽進石縫裏,蘇婉一腳踩住,凰火順著鞋底往下燒。黑片表麵的偽裝很快剝落下來,露出裏麵刻有的一小段文字。
並不是狼王紋。
是半隻獸爪,爪心插著一根血骨管。
這才是他身上真正的印記。
雄獸見到骨片之後,掙紮的更加劇烈了。夜梟用膝蓋頂住他的後背,把他死死的按在地上。
“這是誰的圖騰?”
他閉上嘴,不再說話了。
蘇婉俯身將骨片撿了起來。
骨片背麵沾滿了新鮮的骨泥,泥裏摻雜著灰衣雄獸衰敗的凰血。兩者血液的氣息雖然相同,但是濃淡不一樣。
棺材裏的雄獸是源頭。
那個戴骨麵的接應者,隻是從他身上分出去的一小部分。
蘇婉將骨片貼在了鎮魂釘上麵。
殘餘血聲最後顫動了一下。
女人的聲音已經很低了,似乎已經貼近了某個人的耳邊。
“我不殺你,並不是相信你。”
“我要你活著,把藏在骨頭裏的主人引出來。”
血聲就此停止了。
釘尾的“婉”字已經變暗了。
雄獸伏在地上,喉嚨裏發出的是類似破風箱一樣的喘息聲。他剛剛恢複的血肉很快就幹癟了,右手卻還在一點一點的向著石棺底部移動。
蘇婉用斷刃將那層發臭的藥渣撥開。
棺材底部右下角露出一道狹縫。
狹縫裏有一半的灰皮鬥篷被卡住了,布料上還有新鮮的濕泥。不久前有人從這裏出去過,石棺是入口,後麵還有條暗道。
夜梟抓住雄獸的脖子,將雄獸從縫隙中拽出。
頭頂上突然傳來了一陣很大的撞擊聲。
“轟!”
祭壇上一塊又一塊的碎石子不斷的往下掉。
被綁在上麵的石川發出一聲怒吼,緊接著就是獸筋斷裂的清脆聲響。
蘇婉將黑骨片收好,又把斷掉的刀刃拔了出來。
“你看著他。”
她站在石棺旁邊,刀尖刺進了暗道的石縫中。
“我去把第八管拿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