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流民

山東的災情，從去年冬天到今年開春，越來越嚴重了。

去年太子吞了賑災銀，災民就已經餓死不少。如今開春又逢春旱，地裏種不下糧食，百姓熬了一冬，再也撐不住了。

活不下去的百姓，開始往京城湧。

短短一個月，京城外就聚集了上萬流民。

他們搭著草棚，吃著草根樹皮，每天都有人餓死、病死。

太子下令驅趕流民，說他們"聚眾鬧事，意圖不軌"，派了京營的兵去鎮壓。

那天，裴令儀正在公主府和趙靈曜議事，一個宮女慌慌張張地跑進來。

"殿下！不好了！城外的流民......被官兵打了！"

趙靈曜猛地站起來："什麼？！"

"京營的人去驅趕流民，流民不肯走，他們就......他們就動手了，打死了好幾個人！"宮女的聲音在發抖。

趙靈曜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走！"她抓起披風，"我們去看看！"

"殿下！"裴令儀攔住她，"您不能就這樣去！太子的人正在氣頭上，您是公主，萬一有個閃失怎麼辦？"

"那我就看著他們打死百姓嗎？"趙靈曜的眼睛紅了，"令儀，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裴令儀看著她，心裏一軟。

"好，我們去。"她說，"但要悄悄去，不能讓太子的人認出來。還有，我先讓人去通知霍將軍，請他帶幾個人暗中保護我們。"

趙靈曜想了想，點頭："好。"

兩人換了便服，帶著幾個親信，出了城。

一出城，眼前的景象就讓裴令儀紅了眼眶。

路邊到處是草棚，棚子裏擠滿了麵黃肌瘦的人。一個婦人抱著孩子，孩子已經沒了氣息，婦人卻還在給他喂水，嘴裏念叨著"寶兒乖，再喝一口，再喝一口就不餓了"。

一個老人躺在地上，腿上爛了一個大洞，蒼蠅圍著他轉，他連揮手的力氣都沒有。

還有幾個半大的孩子，圍著一鍋渾濁的水，裏麵煮著草根和樹皮。一個小女孩餓得走不動路，趴在地上啃泥土，她的母親在旁邊哭，卻連拉她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遠處，幾輛破舊的牛車停在路邊，車上躺著幾個奄奄一息的老人，車下是他們的家人，跪在地上磕頭，求路過的人給一口吃的。

一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坐在路邊，用最後的力氣在一塊木板上寫字，寫的是"賣身葬父"。他的父親就躺在他身邊，已經僵硬了。

還有一個孕婦，捂著肚子，臉色慘白，靠在牆上，嘴唇幹裂得出血。她的丈夫在旁邊，不停地給她扇風，眼裏滿是絕望。

趙靈曜站在那裏，渾身發抖。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她走過去，蹲在那個婦人麵前，聲音哽咽："大嫂，孩子......"

婦人抬起頭，眼神空洞："沒了，昨天夜裏就沒了。"

趙靈曜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

她從頭上拔下金釵，又摘下耳環、手鐲，全都塞給婦人。

"大嫂，這些你拿著，找個地方，把孩子好好安葬了。"

婦人看著手裏的金銀，愣了半天，忽然跪下來磕頭："謝謝貴人！謝謝貴人！"

趙靈曜扶起她，眼淚止不住地流。

裴令儀站在旁邊，心裏像被刀割一樣。

她在夢裏見過天下大亂的樣子，但夢裏的慘狀，遠不如眼前真實。

這些人，本來可以好好活著的。

就在這時，她注意到不遠處有一個粥棚，正在施粥。旁邊還有幾個藥童，在給生病的流民發藥。

裴令儀一愣。

這是誰做的？

她走過去，問一個正在領粥的老漢："大爺，這粥棚是誰開的？"

老漢喝了一口粥，喘了口氣說："是一位溫大人。他三天前就派人來這裏搭了粥棚，還請了大夫，給我們看病發藥。真是個好人啊。"

溫大人？

裴令儀心裏一動。

溫崇簡？

她沒想到，那個清冷矜貴的丞相嫡子，居然會暗中做這種事。

正想著，忽然聽到一陣喧嘩。

"著火了！著火了！"

裴令儀抬頭，看到不遠處的流民棚子燃起了大火，火借風勢，很快蔓延開來。

流民們尖叫著四處逃散，有人被火燒到，在地上打滾。

"怎麼回事？"趙靈曜大驚。

裴令儀眼尖，看到幾個穿著便服的人，手裏拿著火把，正在往棚子上扔。

"是太子的人！"她臉色一變，"他們想燒了流民棚，把人趕走！"

"太過分了！"趙靈曜就要衝上去。

"殿下別去！"裴令儀一把拉住她，"太危險了！我們先救人！"

她當機立斷，對身後的親信喊道："你們幾個，去幫著滅火！你們兩個，護著殿下往那邊撤！"

親信們應聲而動。

裴令儀拉著趙靈曜，往安全的地方走。

混亂中，一根燃燒的木梁倒下來，直奔趙靈曜。

"殿下小心！"裴令儀撲過去，把趙靈曜推開，自己的胳膊卻被木梁擦到，火辣辣地疼。

"令儀！"趙靈曜大驚，"你怎麼樣？"

"我沒事。"裴令儀咬著牙站起來，"殿下，我們先撤！這裏太危險了！"

她護著趙靈曜，往外走。

太子的人看到她們，有人認出來了："是公主！抓住她！"

幾個人朝她們衝過來。

裴令儀護在趙靈曜身前，心裏一沉。

就在這時，一支箭射過來，正中衝在最前麵的那個人的肩膀。

"誰？！"

一個身影從暗處走出來，手裏拿著弓，臉色冰冷。

是霍驚瀾。

"霍將軍？"裴令儀一愣。

霍驚瀾沒有看她，隻是盯著那幾個太子的人，緩緩舉起了弓。

"滾。"他的聲音很冷，帶著沙場殺伐的氣息。

那幾個人看到是霍驚瀾，又看到他身後的幾個親兵，個個腰挎長刀，殺氣騰騰，不敢造次，灰溜溜地跑了。

跑的時候，其中一個人還回頭看了趙靈曜一眼，眼神陰鷙，顯然是記下了她的臉。

霍驚瀾這才轉頭看向裴令儀，目光落在她受傷的胳膊上。

"你受傷了。"他的聲音有點緊。

"不礙事。"裴令儀淡淡說。

霍驚瀾還想說什麼，趙靈曜開口了："霍將軍，謝謝你。"

"公主客氣了。"霍驚瀾對趙靈曜拱了拱手，"末將正好路過，看到這邊著火，就過來看看。"

裴令儀看了他一眼。

路過？

這流民聚集地，偏僻得很，他一個少將軍，沒事跑到這裏來路過？

但她沒有戳破。

"霍將軍，"趙靈曜說，"這些流民......"

"末將已經讓人去取水滅火了。"霍驚瀾說，"公主放心，有末將在，太子的人不敢再來。"

趙靈曜鬆了口氣。

這時，裴令儀看到遠處有一個身影，站在一輛不起眼的馬車旁，正望著這邊。

是溫崇簡。

他似乎也看到了裴令儀，微微頷首，然後轉身上了馬車，悄無聲息地走了。

裴令儀看著他的馬車消失在遠處，心裏若有所思。

溫崇簡......他到底是什麼人？

那天晚上，回到公主府，趙靈曜坐在書房裏，一言不發。

裴令儀處理好胳膊上的傷，走進去。

"殿下，"她說，"糧我已經讓人去買了，江南的租子全部換成糧食，半個月內能運到。還有，溫大人那邊的粥棚，我們可以暗中資助一些，他在明處，我們在暗處，互相配合。"

趙靈曜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令儀，"她說，"我今天看到那個婦人抱著死去的孩子，我就在想，如果我是太子，如果我有權力，我一定不會讓這種事發生。"

裴令儀看著她，心裏很酸。

"殿下，"她說，"所以我們才要爭。不是為了權力，是為了不讓太子那樣的人，掌握天下。"

趙靈曜點點頭，眼淚又掉了下來。

"令儀，"她握住裴令儀的手，"幸好有你。"

裴令儀回握住她。

"殿下，我們一起。"

窗外，月光如水。

兩個女孩子，在深夜的書房裏，立下了一個關乎天下的誓言。

而東宮那邊，太子趙景珩得知公主去了流民聚集地，還和霍驚瀾、溫崇簡都有牽扯，氣得摔了一屋子的瓷器。

"趙靈曜！裴令儀！"他咬牙切齒，"你們等著，我不會讓你們好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