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結盟之後,趙靈曜留裴令儀在宮中用膳。
飯桌上,趙靈曜一邊給她夾菜,一邊絮絮叨叨地說這幾天發生的事。太子又怎麼刁難她了,皇後又怎麼給她臉色看了,哪個大臣又上了折子說她"不守婦道"。
裴令儀聽著,心裏飛快地記。
這些都是素材,以後都能用得上。
"對了,"趙靈曜忽然說,"霍驚瀾回京了。"
裴令儀夾菜的手頓了一下。
霍驚瀾。
這個名字,她有多久沒聽到了?
"他回京做什麼?"裴令儀裝作不在意。
"還能做什麼,"趙靈曜撇撇嘴,"他爹讓他回來成親的。聽說鎮北將軍給他相中了兵部尚書的女兒,他不願意,跑回京城躲著。"
裴令儀哦了一聲,沒再說話。
趙靈曜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她知道裴令儀和霍驚瀾之間的那點事。當年霍驚瀾送貓,全京城都知道他在追求裴令儀。後來靜安寺遇刺,霍驚瀾當眾斥責裴令儀,兩人就斷了。
趙靈曜一直覺得對不住裴令儀。畢竟霍驚瀾是為了護她,才遷怒於裴令儀的。
"令儀,"趙靈曜小心翼翼地說,"當年的事......"
"殿下,"裴令儀打斷她,"過去的事,臣女已經忘了。"
趙靈曜看著她,見她神色平靜,不像是在說假話,才鬆了口氣。
"那就好。"
裴令儀低下頭,繼續吃飯。
她沒忘。
怎麼可能忘。
吃完飯,裴令儀告辭出宮。
馬車經過西市的時候,她掀簾看了一眼。霍驚瀾的將軍府就在西市那頭,朱紅大門,門前兩座石獅子,氣派得很。
正想著,馬車突然停了。
"小姐,"侍從在外麵說,"霍將軍攔了車。"
裴令儀放下簾子,沒動。
說曹操曹操到。
車簾被人從外麵掀開,霍驚瀾穿著一身玄色勁裝,臉上還帶著風塵,看樣子是剛從城外回來。他手裏抱著一隻貓,白底黑尾,正是那隻踏雪尋梅。
"裴令儀。"他聲音有點啞,"我有話和你說。"
裴令儀沒看他,看著自己的指甲:"霍將軍有事直說。"
"那天在靜安寺,是我不對。"他把貓舉起來,"我給你賠罪,貓我也帶來了,你別生氣了。"
裴令儀這才抬眼看他。
少年將軍長得確實好,劍眉星目,鼻梁高挺,就是這張嘴,吐出來的話能氣死人。
她想起夢裏他那一刀。
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
"霍將軍,"她語氣平淡,"你這樣待我,可是打算上裴府求親?"
霍驚瀾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就這一下,裴令儀什麼都明白了。
和夢裏一樣。
他對她好,送貓,賠罪,都不是因為喜歡她。是因為他風流,他習慣了被女子圍著轉,她不理他,他反而覺得新鮮。
一旦她認真了,他就怕了。
"霍將軍,"她垂下眼,"既然沒有這個意思,就不要再做這些惹人遐想的事。霍將軍年少風流,裴家女還要名聲。"
說完,她放下簾子:"走。"
馬車轆轆啟動,霍驚瀾在後麵喊了一聲什麼,她沒聽清,也不想聽清。
馬車走了一段,裴令儀靠在車壁上,閉著眼。
兩段失敗的感情,像放電影一樣在腦子裏過。
第一段是溫崇簡。
丞相溫硯的嫡長子,太子伴讀,清冷矜貴,像雪裏的一枝梅。
她十五歲那年,對他動了心。
溫崇簡會和她討論太傅留的策論,會在她寫錯字的時候用筆杆輕輕敲她的手心,會在她被其他貴女排擠的時候,不動聲色地幫她解圍。
她以為那是不一樣的。
直到有一回宮宴,她隔著人群看見溫崇簡笑了。
不是對她,是對正從屏風後走出來的趙靈曜。
那笑容太淺,淺到旁人都看不出來,可她看了三年,一眼就認出來了。
溫崇簡看趙靈曜的眼神,和看她的不一樣。
看她的時候,是客氣,是疏離,是同窗之誼。
看趙靈曜的時候,是她從未見過的溫柔。
她沒哭沒鬧,隻是從那以後,再沒單獨找過溫崇簡。
溫崇簡似乎也察覺到了,配合地與她疏遠。
兩人心照不宣,從無話不談的同窗,變成了點頭之交。
後來她聽說,太子察覺到溫崇簡對她有意,想娶她做太子妃拉攏裴家。溫崇簡為了避禍,主動疏遠她。
她不知道這個說法是真是假。
也不重要了。
第二段是霍驚瀾。
十七歲那年,秋獵。
霍驚瀾一箭射穿三隻雁,意氣風發得像正午的太陽。
她對他一見傾心。
霍驚瀾也待她好。知道她喜歡貓,特意尋了一隻踏雪尋梅送到裴府,白底黑尾,四隻爪子雪白,嬌得很。
他會在她出門的時候"偶遇",會在她被太傅提問答不上來的時候偷偷遞小抄,會在她生病的時候翻牆進裴府送藥。
全京城都知道,霍小將軍在追求裴家大姑娘。
她以為這次總該不一樣了。
直到靜安寺遇刺。
那天她陪趙靈曜去靜安寺上香,半路殺出刺客,她反應慢了半拍,趙靈曜胳膊上挨了一下。
霍驚瀾不知從哪兒衝出來,一刀劈翻兩個刺客,把趙靈曜護在身後。
太醫包紮的時候,霍驚瀾的手也在流血,她想給他遞帕子,被他一把甩開。
"裴小姐,殿下受傷便是你的失職。"他臉色鐵青,"不擔憂殿下,還有心思關心男子?"
周圍的目光齊刷刷掃過來,她手裏的帕子掉在地上,臉燒得能煎蛋。
那天夜裏她就發起了高熱。
燒得迷迷糊糊的時候,她想:原來在他心裏,她連一個遞帕子的資格都沒有。
趙靈曜是天,她是地。趙靈曜受傷是天大的事,她的關心是不知輕重。
從那天起,她就對霍驚瀾死了心。
後來霍驚瀾上門道歉,說那日是情急失態,並非有意。她讓人把貓送還給他,沒有見他的麵。
再後來,他隨父去了北疆,兩人就斷了聯係。
馬車晃了一下,裴令儀睜開眼。
兩段感情,都因為趙靈曜而結束。
一個是心裏裝著趙靈曜,一個是為了趙靈曜斥責她。
說不難過是假的。
但難過歸難過,她不會再重蹈覆轍。
夢裏的她,就是因為這兩段感情,心性扭曲,嫉妒趙靈曜,最後走上絕路。
馬車在裴府門口停下。
裴令儀下了車,剛要進門,門房跑過來:"小姐,宮裏來人了,說公主請您明日入宮議事。"
裴令儀點點頭。
議事。
看來趙靈曜已經開始行動了。
她走進府中,路過花園的時候,看到石桌上放著一封信。信封上沒有署名,隻有一行小字:"裴大人親啟。"
她拆開信,裏麵隻有一句話:
"淮南災,太子欲借刀殺人。"
沒有落款。
裴令儀看著這行字,眉頭皺了起來。
淮南災?太子欲借刀殺人?
這是誰送來的?
她把信收好,心裏飛快地轉。
不管是誰送來的,這封信都在提醒她:太子要對趙靈曜動手了。
她加快腳步,往書房走去。
她要連夜整理淮南的資料,明天入宮,和趙靈曜商議對策。
這是她們結盟後的第一仗。
不能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