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謝昭寧死後,皇家需要為她編寫生平錄。
初稿送到郡主府,我替她修改了幾處資料。
翻到最後,卻無意中看見她臨終前親手添的一行小字。
“此生唯一負心之事,是讓明珩無名無分地等了我三十年。”
蘇明珩,是她年輕時從嶺南帶回來的男子。
也是被我擋在郡主府外的人。
後來謝昭寧與我相敬如賓,再未提過他的名字。
我以為,她早已放下。
原來她隻是把遺憾藏得很好。
我替她撫養族中遺孤,放棄侯府世子之位,甚至用母親留下的私產填補虧空。
這些事在她的生平錄中,隻換來六個字。
“夫沈氏,性溫和。”
而蘇明珩,占了整整一頁。
再次聽見謝昭寧說要認蘇明珩作義弟時,我正坐在謝家正堂。
滿堂族親齊齊看向我。
謝昭寧握住我的手,語氣一如前世般溫柔。
“懷川,明珩在嶺南救過我兩次,如今舉目無親。”
“我隻是想認他作義弟,讓他留在家中,好有依靠。”
“你永遠是我唯一的夫君,這件事不會變。”
前世,我就是信了最後一句。
後來察覺他們關係微妙,我極力反對蘇明珩留下,甚至將定情玉佩摔得粉碎,逼她把蘇明珩送走。
她最終答應了。
卻也在之後的三十年裏,始終記得是我拆散了他們。
這一次,我輕輕抽回手。
“不必認作義弟。”
謝昭寧神情一鬆。
跪在堂下的蘇明珩卻驟然白了臉。
我從袖中取出早已寫好的和離書,推到她麵前。
“你我和離。”
“讓蘇公子堂堂正正進郡主府。”
滿堂死寂。
謝昭寧猛地站起身。
“沈懷川,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知道。”
蘇明珩慌忙膝行上前。
“世子誤會了。”
“草民從未想過破壞您與小姐的姻緣。”
“若世子容不下我,我現在便走。”
他撐著地麵起身,腳下卻忽然一軟。
謝昭寧下意識將他扶進懷中。
等她想起我還在時,蘇明珩已經攥住了她的衣袖。
謝昭寧僵了一瞬,隨即鬆開手。
“他舊傷未愈。”
“懷川,你不要把所有事情都想得如此不堪。”
我看著他們,心裏竟沒有半分波瀾。
“蘇公子既然要走,門就在那裏。”
蘇明珩的哭聲停了。
他沒有再往外邁一步。
謝昭寧沉下臉。
“夠了。”
“你拿和離逼我,無非是想讓我趕走明珩。”
“可他救過我的命,我不能忘恩負義。”
“你放心,他不會取代你的位置。”
我忽然笑了。
“你既舍不得他走,又不肯承認喜歡他。”
“你不是想認一個義弟。”
“你隻是既想留下他,又不願背上負心之名。”
謝昭寧臉色驟冷。
“我對他隻有恩義。”
“你身為我的夫君,何時變得如此不講道理,難道你忘了當初對我父王的承諾了嗎?”
承諾這兩個字,前世困了我整整三十年。
如今再聽,竟覺得陌生。
我解下腰間定情信物,把府庫令牌,放在族老麵前。
“既然蘇公子要入郡主府,往後族內事物便交由他處理。”
“勞煩三叔父暫為代管。”
謝昭寧猛然攥住我的手腕。
“懷川,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
“我沒有鬧。”
我掙開她的手。
“和離書你若不肯簽,我會親自向陛下陳情。”
她盯著我看了許久,忽然將和離書撕成兩半。
“等你冷靜下來,我們再談。”
“我不會為了一個外人,毀掉與你多年的夫妻情分。”
她說得篤定。
仿佛隻要她不答應,我便永遠走不了。
當夜,我讓清點私產。
當初成婚,侯府的田契、鋪子、私印和雲麾令,一樣不少地裝進木箱。
郡主府的東西,我半件沒拿。
阿寶梗著脖子問我:
“世子,若是郡主不簽和離書,咱們真的能走嗎?”
我從暗格中取出另一封陳情。
謝昭寧撕掉的,隻是一張普通和離書。
這一封,才是送往宮中、請求解除賜婚的離籍文書。
我在末尾蓋上鎮北侯府私印,將這封書信交給等候在外的舊部。
舊部遲疑道:
“世子,此書一旦遞入宮中,便再無反悔餘地。”
院牆另一邊,傳來謝昭寧吩咐下人的聲音。
她將距離自己最近的聽雪閣給了蘇明珩。
那座院子,原本是她答應留給我們未來孩子的。
我收回目光。
“她不是不肯放我。”
“她隻是認定,我永遠不會真的離開。”
我把陳情交到舊部手中。
“送進宮。”
“越快越好。”